安安发现,谢家别墅的夜晚有另一种声音。
白天,房子是安静的,只有林爷爷在厨房里轻轻的走动声,或者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可一到晚上,灯全灭了之后,房子就开始“说话”了。墙壁会发出很轻的“咔”声,像有人把一颗小石子扔在木板上。窗户外面,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沙沙沙的,像很多人同时在小声聊天。
安安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是他住进谢家的第五个晚上。
他还是不习惯这张床。床太大,太软,他躺在上面,像陷进一个巨大的棉花坑里。翻身的时候,被子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总觉得自己会掉下去,所以一直睡在床的最边上,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
窗户外面,隔壁的地灯亮着。
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暖黄色的光从栅栏那边漫过来,在谢家的院墙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斑。安安不知道那盏灯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专门为谁留的。但他每天晚上都看着那盏灯,看一会儿,眼睛就会慢慢闭上。
可今晚他睡不着。
白天在院子里和陆彦卿说了话,又和谢廷尉说了积木的事,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像一列小火车,轰隆隆地在他脑袋里开来开去。陆彦卿递积木的手。谢廷尉说“想玩就玩,不用省”时的语气。林爷爷说“床头有个按铃”时的笑容。
还有妈妈。
妈妈的脸已经有一点模糊了。他记得那条蓝裙子,记得那缕垂下来的头发,记得车门关上时那一声“砰”。但妈妈的脸,他怎么想都有点想不清楚。他越想记起来,那张脸就越往雾里退。
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又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把枕面洇湿了一小片。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有这么多眼泪。明明白天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想哭了。可一到晚上,那些白天藏好的难过就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把他整个人淹进去。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外有声音。
安安停住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双脚踩在地板上,又像是衣料蹭过墙壁。他竖起耳朵听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从门缝下面丝丝地漏进来。安安不敢动。他想起了林爷爷说的“床头有个按铃”。但按铃在另一边的床头柜上,他得伸手过去才够得着。
他不敢。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外面的人已经走了,那个脚步声才又响起来。这次是离开的方向。一下一下,很慢,像在犹豫,又像在等待什么。
安安张了张嘴。
他的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想叫“谢叔叔”,但那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上不来。
脚步声远了。
安安忽然坐起来。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暗暗的,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谢廷尉站在离他房门两步远的地方,正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谢廷尉似乎没料到安安会开门。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安安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没睡。”谢廷尉说。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谁。
“睡不着。”安安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听起来闷闷的。
谢廷尉沉默了两秒。他朝安安的方向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得比刚才近了一些。
“哭什么?”他问。
安安低下头,光着的脚趾头在地板上抠了抠。“我记不得妈妈的脸了。”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廷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安安。过了很久,他转身走进走廊另一头,安安听见一扇门开了,又关了。再回来时,谢廷尉手里多了一件外套。
“披上。”他把外套递给安安。
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摸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谢廷尉身上的味道。安安接过来,胡乱裹在身上。袖子太长,垂过了他的指尖,像两条宽大的象鼻子。
“去楼下。”谢廷尉说。
“嗯?”
“喝点热牛奶。”谢廷尉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安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走得慢,谢廷尉的步子明显收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楼梯级数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安安数到第七级就忘了数到哪儿了。他索性不数了,跟在谢廷尉身后,盯着他后脑勺上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
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谢廷尉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他站在那里看着微波炉转,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安安发现,谢廷尉不皱眉的时候,其实长得没那么凶。
“谢叔叔。”安安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进去?”
谢廷尉没有马上回答。微波炉“叮”一声响了,他拿出牛奶,又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杯子外壁,才转过身来。
“你说你在门外。”安安看着他,“我听见了。你不进来,就站在外面。”
谢廷尉把牛奶放在餐桌上,推给安安。他自己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水。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我进去。”他说。
安安低下头,捧着牛奶杯。杯壁有点烫,他缩了一下手指,又慢慢贴上去。奶香热腾腾地升起来,把眼前氤氲了一层。他喝了一小口。很甜,甜得舌尖发麻。
“那你想进来吗?”安安问。
谢廷尉看着他。过了几秒,他说:“以后你想我进去,就敲门。不想,就把这个——”他指了指餐桌旁的一个小托盘,“放在门口。我就不进去了。”
安安看了看那个托盘。那是一个木制的小圆盘,上面放着一块叠好的餐巾。
“我把托盘放门口,你就不进来了?”安安问。
“嗯。”
“那我不放呢?”
谢廷尉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那我就在门口等着。”他说,“等你睡着。”
安安捧着牛奶杯,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一直暖到胳膊根。他忽然觉得这杯牛奶和他以前喝过的都不一样。甜味是他喜欢的,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像有人试过了才拿给他的。
“谢叔叔,”他说,“你以后晚上来敲门吧。”
谢廷尉的杯子停了一下。
“我要是没睡,就给你开。”安安说,“我要是睡了,你就……就进来看看,看看我没踢被子就行。”
谢廷尉把杯子放下。他伸出手,在安安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先喝。”
安安低头喝牛奶。他一口一口喝得慢,奶面一点一点降下去。喝到见底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谢廷尉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去睡吧。”谢廷尉站起来。
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地响了一声。他跟着谢廷尉上楼,这回他把台阶数完了,正好十七级。
“谢叔叔。”他在房门口停下。
“嗯。”
“明天早晨,我能吃包子吗?”
谢廷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他说,“让厨房给你热两个。”
安安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屋。门还没关严,他又把脑袋探出来。
“你也要吃。”
谢廷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我吃三个。”
门关上了。安安光着脚跑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外面漏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
门缝下面,还亮着走廊的灯。
他数着数。数到十七。又数到十七。数到第三个十七的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