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第一次去陆彦卿家,是从围栏那道矮门走进去的。
林爷爷帮他打开了栅栏上的小门闩,叮嘱了一句“别跑远”。安安点点头,手里攥着那块黄色积木,穿过两栋别墅之间的石板小径,走到陆彦卿家的院子门口。门没关,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锈了的合页发出一声细响。
院子比谢家的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整齐。墙角种着几盆花,开得正旺。石阶旁边搁着一双小号拖鞋,旁边还有一双大一些的。安安换上那双小的,尺码刚好。
陆彦卿站在玄关等他,手里拿着那本《戴帽子的猫》。
“进来吧。”他说。
安安跟着他上了楼。陆彦卿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比安安的房间小一些,但窗户很大,阳光铺了满屋子。书架靠在墙边,上面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有高有矮。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被角压得严丝合缝。写字台上摊着一盒积木,比安安那盒小一些,但颜色很全。
“你坐。”陆彦卿指了指写字台前的椅子。
安安爬上椅子,把黄色积木放在桌面上。陆彦卿坐到床沿,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写字台抽屉里又拿出一盒积木。两盒倒在一起,桌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搭什么?”陆彦卿问。
安安想了想。“房子。”
他开始搭。陆彦卿没有动手,只是坐在旁边看。安安拿一块红,放底座,再拿一块蓝,搁在红上面。他搭得很慢,每一块都先比一比位置,再轻轻放上去,生怕歪了。搭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左边缺一块。
他伸手去够积木堆里一块绿色的。指尖刚碰到,胳膊肘一带,整座积木塔晃了一下,从第三层开始往旁边倒。安安下意识去扶,手背撞翻了半边,积木哗啦啦散了一桌。
他僵住了。
手还保持着扶的姿势,悬在半空。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像被人按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程浩推倒他搭好的积木,叉着腰笑;幼儿园里那个胖阿姨的手指戳到他脸上;妈妈以前在电话里跟人吵架,摔了什么东西,声音很大。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动都不敢动。
“对不——”安安张了张嘴。
“重新搭就行。”
陆彦卿已经弯下腰,把散到桌边的积木一块一块捡回来,搁在安安面前。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笔。他捡完桌子上的,又蹲下去捡掉在地毯上的。安安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黑黑的,发旋那里有一小撮翘着。
陆彦卿直起身,把捡回来的积木拢成一堆,推了推。“搭吧。”
安安没有动。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陆彦卿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那块绿色积木,放在安安手边。
“这块放哪儿?”他问。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左边。”
陆彦卿把绿色积木放在左边,然后坐回床沿,拿起那本《戴帽子的猫》,翻开。他没有再看安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安安盯了他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底座上。
他的动作还是很慢,但手指不再抖了。一块一块叠上去,红蓝绿黄交替着来。搭到第七层的时候,城堡的尖顶已经比他的头还高了。他停下来,退后半步看。这一次,城堡稳稳地立着。
“搭好了。”安安说。
陆彦卿从书后面抬起眼睛。他看了看积木塔,点了点头。“比昨天的高。”
安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搭了多高?”
“你窗户没关,我从这边能看见。”陆彦卿合上书,“你昨天搭到一半被叫去吃饭了。”
安安眨了眨眼。他想起昨天确实被林爷爷喊下楼,积木塔就搁在窗台上。他以为没人看见。
“你每天都在看吗?”安安问。
“也没有每天。”陆彦卿说,“就是偶尔往那边看一眼。”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搭的城堡。顶层的尖顶是用三块红色积木拼的,和昨天在幼儿园搭的那座有点像。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块往左拨了一点点,对正了,然后收回手。
“陆彦卿。”
“嗯。”
“你以前搭积木倒过吗?”
“倒过。”
“那你怎么办?”
“重新搭。”陆彦卿说,“搭到不倒为止。”
安安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重新搭”这三个字有一种很重的分量,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沉在胃里,但是暖的。以前在幼儿园,程浩推倒他的积木,他从来没想过“重新搭”。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老师来,等别人帮他。
他看了一眼陆彦卿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城堡。然后他伸出手,从底座开始,一块一块把积木拆下来,放进盒子里。红归红,蓝归蓝,绿归绿,黄归黄。陆彦卿看着他拆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戴帽子的猫》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吃糖吗?”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水果糖,五颜六色的。
安安拿了一颗橘子味的。陆彦卿自己也拿了一颗,柠檬味的。两个人坐在房间里,嘴巴里含着糖,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地板挪到床脚,又从床脚挪到衣柜门上。
安安含着橘子糖,腮帮子鼓鼓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彦卿,你爸爸呢?”
陆彦卿的动作没变,但嘴里的糖转了一下,腮帮子也跟着鼓了一下。“上班。”
“他几点回来?”
“很晚。”
安安没有再追问。他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积木的漆,蓝色的一小点。他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安安。”陆彦卿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还来搭积木吗?”
安安把糖咽下去,点了点头。“来。”
“那我多买一盒。”陆彦卿把小铁盒盖上,放回抽屉,“橘子味的。”
安安把最后一点糖咬碎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写字台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看桌上那盒码好的积木和陆彦卿手里的《戴帽子的猫》。
“陆彦卿。”
“嗯。”
“你刚才为什么没骂我?”
陆彦卿把书翻开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头也没抬。“积木又没坏。”
安安站在门口,抿了抿嘴。然后他推开房门,下了楼,换上自己的鞋,穿过院子,从栅栏的小门走回谢家。林爷爷在厨房窗户里看见他,喊了一声:“晚上吃煎蛋吗?”
安安大声应了一句:“两个!”
他跑上楼,推开房间门,把口袋里那块绿色积木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黄色积木和蓝色积木都在。红色昨天放在幼儿园的柜子里,还没带回来。他看着那三块积木排成一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隔壁的窗户亮着灯。陆彦卿的身影映在窗台上,手里翻着那本书。
安安拉开窗户,趴在窗台上。风灌进来,凉凉的。他朝那边喊了一声:“陆彦卿——”
那边的窗户也开了。
“明天几点?”
“四点。”陆彦卿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安安听清了。
安安点了点头。他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窗帘留了一条缝。然后他爬上床,把枕头拍了拍,面朝窗户的方向躺下。外面那盏地灯还亮着。他闭上眼睛,嘴巴里还有一点橘子糖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