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通知单。
林爷爷在玄关接过他的书包,从侧兜里翻出那张叠得歪歪扭扭的纸。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到餐桌上,用一只杯子压住。
“幼儿园要办亲子活动。”林爷爷对正在换鞋的安安说。
安安抬起头:“什么活动?”
“画展。每个小朋友画一幅画,家长陪着一起。下周五下午。”
安安“哦”了一声,穿上拖鞋跑上楼。他推开房间门,走到书桌前,把画册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昨天画的:一个方框,里面一张空桌子,旁边站了一个小人,手里捏着一支蜡笔。
他看了看,觉得不够好。亲子活动要家长陪着,他不知道谁陪他去。
晚饭的时候,谢廷尉回来得比平时早。他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林爷爷端上来的饭菜。安安坐在他右手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下周五幼儿园有活动。”安安说。
谢廷尉抬起头。“什么活动?”
“画画。要家长去。”
谢廷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菜放进碗里,问:“几点?”
“下午两点。”
谢廷尉点了点头,没有说去还是不去。安安也没追问。他低头扒饭,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谢廷尉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把那几块胡萝卜又夹回他碗里。
“吃掉。”
安安撇了撇嘴,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了。
第二天下午,安安照常去陆彦卿家搭积木。这次他没搭房子,而是坐在写字台前翻那本《戴帽子的猫》。翻到中间一页,那只猫站在一只鱼缸前面,戴着条纹帽子,旁边还有两条小鱼。
“陆彦卿。”安安叫了一声。
陆彦卿正坐在地毯上整理他的书。他抬起头:“嗯。”
“你会画兔子吗?”
“兔子?”
安安点了点头。“我们幼儿园要画画。我不知道画什么。”
陆彦卿站起来,走到写字台旁边。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色的硬纸片,巴掌大小,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来,把纸片放在桌面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兔子有长耳朵。”陆彦卿说,“圆脑袋,小尾巴。”
他一边说一边画。铅笔在纸片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安安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铅笔的轨迹一点点勾勒出形状。陆彦卿画得很慢,耳朵画了两遍,第一遍太长,他用橡皮擦掉,重新画。脑袋是一个歪歪的椭圆,两只眼睛是两个小黑点,鼻子是一个更小的点。尾巴是一小团,像。
“好了。”陆彦卿把纸片推过来。
安安拿起来看。兔子是侧面的,耳朵竖着,眼睛黑黑的,看起来有点呆。安安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它看起来像在生气。”安安说。
“那给它加个胡萝卜。”陆彦卿拿回纸片,在兔子嘴巴前面画了一根胡萝卜,橙色的,带绿色的叶子。他用的是彩色铅笔,上色的时候很仔细,兔子的耳朵内侧涂了一点粉色。
画完之后,他又把纸片递回来。
“给你。”他说。
安安接过去。纸片比刚才重了一些,因为涂了颜色。他把兔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铅笔的痕迹在光线下显出细细的纹路,那根胡萝卜被他涂得特别用力,橙色已经有点发亮。
“这是书签。”陆彦卿说,“可以夹在书里。”
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又看了看陆彦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书里有没有夹东西?”
陆彦卿摇了摇头。“我只看书。”
安安捏着书签,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签夹进那本《戴帽子的猫》里,合上书,站起来。
“我明天带过来。”他说。
“带什么?”
“我的画。画好了给你看。”
陆彦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安安把书放回原处,跑到楼下,穿过栅栏回了家。他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推开房间门,坐到书桌前,把画册摊开。
他拿起那支蓝色蜡笔,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一团白色——是兔子的身体。然后他换黑色蜡笔,画了两只长长的耳朵,圆脑袋,两个小黑点做眼睛。最后他拿橙色蜡笔,在兔子嘴巴前面画了一根胡萝卜。
画完以后,他退后一步看。兔子比陆彦卿画的那只胖一些,耳朵也没那么长。但胡萝卜和陆彦卿画的那根很像,都是歪歪的,带两片叶子。
他合上画册,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爬上床,关了灯。窗帘没有拉严,隔壁的地灯亮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上眼睛。
周五下午两点,幼儿园的教室变成了画室。小朋友们的桌子被拼在一起,铺上白色的画纸,旁边摆着各色颜料和画笔。家长坐在孩子旁边,有的在帮忙调颜色,有的在低头玩手机。
安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画册。他翻到有兔子的那一页,把画册立在桌面上。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谢廷尉还没来。
周老师走过来问:“谢淮安,你家长呢?”
安安摇了摇头。
两点十五分。教室门被推开了。谢廷尉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上来的。他扫了一眼教室,看见安安,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对他来说太矮了。他坐在那里,膝盖几乎顶到桌沿,但脸色很平静。他看了看桌面上那本画册,又看了看安安。
“路上堵车。”他说。
安安点了点头。他把画册翻开,指着那只兔子。
“我画的。”
谢廷尉低头看了一会儿。“兔子?”
“嗯。旁边这个是胡萝卜。”
谢廷尉又看了一会儿。“胡萝卜画得比兔子好。”
安安没有说话,但他觉得谢廷尉说得对。那根胡萝卜确实比兔子画得更像。他拿起蜡笔,想再画点什么,但不知道画什么好。
谢廷尉从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画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他的手指很长,铅笔被他捏在手里,看起来比安安拿着时小了很多。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一条弧线。
安安凑过去看。谢廷尉在画一座房子。屋顶是三角形的,窗户是一个方框,门是长方形的,旁边还画了一棵树。树干是一条竖线,树冠是一团乱糟糟的圆圈,像一朵云。
“你画的?”安安问。
“嗯。”
“不像。”
谢廷尉的笔停了一下。“哪里不像?”
“树不像。你的树太胖了。”
谢廷尉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树。他把笔搁下,没有修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安安桌上那幅兔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根胡萝卜,叶子画反了。”
安安低头看。胡萝卜的叶子确实是朝下长的,因为他画的时候没注意方向。他拿橙色蜡笔,把叶子那部分涂掉,重新在上面画了两片绿色的叶子。
“好了。”他说。
谢廷尉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安安的画册拍了一张照。安安看见了,但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画册合上,把蜡笔一支一支收回盒子里。谢廷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走吧。”他说。
安安背上书包,跟在谢廷尉后面。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朵朵和江奕乐,他们正跟各自的妈妈在画画。安安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跑出去追谢廷尉。
走廊里有点暗,谢廷尉的步子放慢了。安安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谢叔叔。”安安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谢廷尉没有马上回答。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等安安走出来,才开口。
“因为你是我接回来的。”他说。
安安抬起头看他。谢廷尉没有低头,只是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安安小跑了两步跟上。两个人穿过幼儿园的铁门,走到车旁。谢廷尉拉开后座车门,安安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之后,安安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兔子书签。他把它夹在画册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书签的边角从页面间露出来一小截,兔子的耳朵尖尖的,在阳光下白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