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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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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林爷爷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工工整整的,像个课程表。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各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数字。安安看不懂,但林爷爷跟他说过:“您要是夜里醒了,就数一数窗外的灯。数到十,还没睡着的话,按铃喊我。”

安安没按过铃。

但他每晚都数灯。

那盏地灯在栅栏那边的草地上,圆圆的灯罩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傍晚五点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它就亮了。冬天天黑得早,有时候他还没吃完晚饭,就看见那盏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栅栏缝隙里漫过来,在谢家石板路上铺开一小片。

第一晚,他数到三就睡着了。

第二晚,他数到七。

第三晚,他数到十九,翻了三个身,把枕头正过来又翻过去。他坐起来,拉开窗帘一条缝。灯还亮着。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那条缝里的光。光很安静,不闪不晃,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

他闭上眼睛,继续数。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呼吸。

日子久了,安安摸清了那盏灯的规律。它每天傍晚亮,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灭。下雨天也亮,刮风天也亮。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安安半夜被雷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雨幕把外面的世界搅得模糊一片,石板路上积了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细密的水花。但那盏灯还在。光被雨帘散开,柔和地铺了一地,像在泥水里放了一颗暖黄色的糖。

安安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重新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趴在窗台上往隔壁看。陆彦卿的窗户开着,白瓷水壶搁在窗台上,壶嘴里插着一根树枝,枝头两片叶子还挂着水珠。安安看了很久那根树枝,然后跑下楼,从院子里捡了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托在掌心里上了楼。

他把叶子放在窗台上,紧挨着玻璃,冲着隔壁的方向。

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那片叶子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一颗裹着玻璃纸的糖。橘子味的。

安安把糖攥在手心里,跑到栅栏边。那边没人。他蹲下来,从栅栏缝隙里看见陆彦卿家的石板路上摆着一只小水桶,旁边放着一把刷子。像是刚洗过什么东西。

“陆彦卿?”安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过了几秒,陆彦卿从房子拐角走出来,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水。他走到栅栏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安安。

“你叫我?”

“糖是你给的吗?”

陆彦卿点了点头。“叶子我收到了。放在书里。”

安安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糖塞进口袋。“你为什么每天检查那盏灯?”

陆彦卿歪了歪头。“什么灯?”

“地灯。你院子里的那个。”安安抬手指了指栅栏那边草地上的地灯,“你每天晚上都检查它亮不亮,对不对?”

陆彦卿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水的手指,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怎么知道的?”

“我每天看。”安安说,“它每天都亮。下雨也亮。”

陆彦卿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和安安隔着栅栏面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安安能看见他睫毛上沾了一颗很小的水珠,可能是刚才洗东西溅上去的。

“我奶奶走的那天晚上,”陆彦卿开口,声音很低,“院子里一片黑。我站在窗边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我爸就把那盏灯装上了。他说亮着灯,人就不会走丢。”

“你爸爸装的?”

“嗯。”

“那你为什么每天检查?”

“因为灯泡会坏。”陆彦卿说,“坏过一次,我半夜发现的。第二天换了新的。”

安安想了想。“所以你每天晚上都看?”

“嗯。”

安安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栅栏的横木上。他的视线越过陆彦卿的肩膀,看向那盏地灯。白天的时候灯没亮,白色的灯罩在草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朵收拢的花。

“陆彦卿。”

“嗯。”

“你检查的时候,会看到我家窗户吗?”

陆彦卿的耳朵动了一下。“偶尔。”

“那你看到我拉窗帘了吗?”

“看到了。”

安安把脸在横木上蹭了蹭。“那你知道我在看你的灯吗?”

陆彦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安安。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沾了水的手指照得亮晶晶的。

“你窗户没关的时候,”陆彦卿说,“我能看见你趴在窗台上。”

安安眨了眨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个游戏,两个人隔着栅栏和窗户,互相看着对方留下的东西。他看他的灯,他看他的窗户。

“陆彦卿。”

“嗯。”

“那盏灯不要关。”

陆彦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安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陆彦卿还站在栅栏那边,手插在口袋里。

“你明天还来吗?”安安问。

“来。”

安安跑回屋,蹬蹬蹬上了二楼。他推开房门,跑到窗台前,把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他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画册的最后一页,和那张兔子书签夹在一起。然后他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隔壁的地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陆彦卿家的窗台上,也映在谢家的石板路上。

安安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隔壁的窗户。陆彦卿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戴帽子的猫》。他没有往这边看,只是靠在窗框上,一页一页翻着书。

安安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刚好能看见那条光的缝隙。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数到七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数到十三的时候,他想起陆彦卿说他奶奶走丢的事。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条缝。光还在。

安安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数到二十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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