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老宅醒来的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圈石膏线,中间挂着一盏圆圆的吊灯。他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哪里——老宅,二楼,妈妈以前住过的房间。他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放着昨晚脱下来的星星卫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柜上摆着安景屿给他的三颗石子,鸡蛋、月亮、咬了一口的饼。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户外面,天边有一层淡橘色的光,把后院的树梢染成暖色。有鸟在叫,声音很脆,一声接一声的。安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从被窝里滑出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草坪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秋千的坐板上湿了一片。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画。
他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还有苏晚的声音,在哼一段听不出调子的歌。安安走到楼梯口,看见外婆正从厨房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碗里冒着热气,是粥。
“安安醒了?”外婆抬头看见他,笑了笑,“这么早。再睡一会儿也行的。”
安安摇了摇头。他走到餐桌旁边,爬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有粥,有煎蛋,有一碟咸菜,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外婆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又推了推那碟苹果。
“先喝粥,暖暖胃。”
安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几粒红枣碎。他吹了吹,送进嘴里。很甜,和小时候妈妈喂他喝的那种粥是一个味道。
“好吃吗?”外婆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
安安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晚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又是面粉。她把一只小纸袋放在安安旁边。“路上吃。红糖糕,早上刚做的。”
安安看了一眼纸袋。纸袋是牛皮纸折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笑脸。他认得那个笔迹,歪歪扭扭的,是安景屿。
“安景屿呢?”安安问。
“还在睡。”苏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也端了一碗粥,“那小子昨天疯了一天,不到十点起不来。”
安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多了。谢廷尉应该快到了。安二叔说今天上午来接他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婆。”他叫了一声。
外婆放下勺子看他。
“有纸吗?”
外婆从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又找了一支圆珠笔,放在桌上。安安把纸铺平,拿起笔。笔有点重,比蜡笔沉多了,他握得不太稳。他低着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挤在一起,但能认出来。他先写了“外婆”,然后又写了一行:“我下次还能来吗?”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行字,想了想,在底下又补了几个字——“谢淮安”。写完了之后,他又觉得不太对。他把笔尖移到“谢淮安”下面,又写了两个小字——“安安”。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一上一下,像两个人在排队。
他把便签纸对折了一下,放在外婆的碗旁边。外婆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伸手拿起来,展开。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张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开衫口袋里。
“能来。”她说,声音很稳,“你随时都能来。这是你家。”
安安点了点头。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客厅去看那些照片。上次匆匆扫了一眼,这次他一个一个地看。有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花园里。有安景辞小时候的照片,戴着眼镜,站在书架前面。有安若瑶的,长头发,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有安景行的,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有安景屿的,在草地上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苏砚的,站在一栋还没盖好的房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还有妈妈。
那张照片放在最中间的位置,比别的都大一些。妈妈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棵大槐树,手里拿着一枝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她笑得很开心,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和安安手里那半块红枣糕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安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隔着玻璃,碰了碰妈妈的脸。玻璃凉凉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
身后传来脚步声。安景屿从楼梯上跑下来,头发像鸡窝一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安安!”他喊,“你起来怎么不叫我!”
安安转过身。安景屿跑到他面前,看见他站在照片墙前面,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安安,忽然不闹了。
“那是姑姑。”安景屿说,“我见过她。”
“嗯。”安安说。
“她给我买过飞船。”
“嗯。”
安景屿看了安安一会儿,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走,我带你去看飞船。就在我房间里,姑姑买的那个。”
安安跟着他上了楼。安景屿的房间比安安的房间大一些,床上堆着各种玩具,地上铺着拼图垫子。他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个盒子,盒子上印着宇宙飞船的图案,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就是这个。”安景屿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堆塑料零件,灰的白的蓝的,还有一小袋贴纸,“我们把它拼起来。”
安安蹲下来,拿起一块零件。零件是灰色的,上面有凹凸的卡扣。他不知道该拼在哪里,就捏在手里转来转去。安景屿在旁边翻说明书,翻了两页,挠了挠头。
“算了,随便拼吧。”他把说明书丢到一边,抓起两块零件开始往一起怼。
安安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里那块零件往另一块上扣。扣不上,卡扣对反了。他翻过来,重新扣。这次扣上了,发出“咔嗒”一声。安景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对,就这样!接着拼!”
两个人蹲在地上拼了十几分钟。飞船的雏形慢慢出来了,一个扁扁的灰色船身,前面有一个尖尖的头,后面两个方方的引擎。贴纸还没有贴,光秃秃的,像一只没长出羽毛的鸟。安安拿起一张星星贴纸,贴在飞船侧面。安景屿在另一侧贴了一排蓝色的圆点。
“好看。”安景屿退后一步,歪着头看。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安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谢廷尉的车停在院子里,黑色的车身在上午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谢廷尉站在车旁,手插在口袋里,正和外婆说着什么。苏晚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安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飞船。他拿起笔,从安景屿桌上撕了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压在飞船底下。
“写的什么?”安景屿凑过来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谢淮安下次来拼完。”
安景屿念了一遍,咧嘴笑了。“那我等你!”他说,把那纸条拿起来,贴在自己床头的墙上。
安安下楼的时候,谢廷尉已经在玄关等他了。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安安走过去,外婆把纸袋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便签纸,折得四四方方的。
“这个外婆留着。”她说,把便签纸重新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整了整安安的衣领。“下次来,外婆还做红枣糕。”
安安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苏晚,再看了看从楼梯上跑下来、拖鞋都没穿好的安景屿。
“走了。”谢廷尉说。
安安转过身,走出大门。台阶下,阳光铺在石板路上,亮堂堂的。他走下台阶,走到车旁边。谢廷尉拉开后座车门,安安爬上去,系好安全带。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纸袋上的笑脸正对着他,歪歪的,但很认真。
车子发动了,驶出铁门。安安从车窗往回看。外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苏晚在挥手。安景屿从台阶上蹦下来,追了两步,冲车子喊了一句什么。车窗关着,听不清,但安安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说“下次来”。
安安把手伸出车窗,在空气里摆了摆。
车子拐过路口,老宅的屋顶被树挡住了。安安坐回座位上,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好玩吗?”他问。
安安想了想。“嗯。”
“都玩了什么?”
“放了风筝。捡了石子。拼了飞船。没拼完。”
谢廷尉没有接话。车子驶过一段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路,叶子在风里翻着光。安安靠着椅背,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纸袋里红糖糕的甜味从折缝里渗出来,混着车里皮革和空调的气味。他觉得有点困,眼皮往下沉。但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他想下次去的时候,要把飞船拼完。要去看后山的溪。要问苏砚那栋没盖好的房子后来怎么样了。要再去坡顶放一次风筝。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谢廷尉的侧脸。谢廷尉目视前方,下巴绷得紧紧的,和平时一样。安安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
纸袋上的笑脸被他的体温捂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