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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四围栏乃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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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安安认出了那排梧桐树。

叶子比走的时候更密了,树枝伸到路中间,车顶蹭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坐直了一些,把膝盖上的牛皮纸袋抱好。纸袋里的红糖糕已经凉了,但甜味还在,透过纸袋的折缝渗出来,混着车里皮革的味道。

车子驶进院子,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咕噜”声。安安从车窗往外看。谢家的别墅安安静静的,玄关的灯亮着,林爷爷的身影在厨房窗户里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隔壁院子里,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把碎金。他面朝着谢家这边,像是站了很久了。

安安把脸贴在车窗上。

车子停稳了。谢廷尉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安安没有立刻下车,他的眼睛还盯着隔壁那棵树。陆彦卿站在栅栏那边,隔着两道院墙和一条石板小径,正看着他。

“到了。”谢廷尉说。

安安抱着牛皮纸袋从车上滑下来。他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拖鞋发出“啪嗒”一声。他没有往屋里走,而是站在原地,面朝着隔壁的方向。

陆彦卿从树下走过来了。他的步子不快,走到栅栏边停下来。栅栏比他高出一个头,他得稍微仰着点下巴才能看见安安。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栅栏撞在一起。

“你回来了。”陆彦卿说。

“嗯。”安安说。

陆彦卿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什么东西?”

安安低头看了看牛皮纸袋,上面安景屿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正对着他。“红糖糕。”他说,“外婆做的。”

“好吃吗?”

安安想了想。“甜。”

陆彦卿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你去了好几天。”他说。

安安算了算。从周六上午到周日上午,其实只有一天一夜。但他点了点头。“嗯,去了老宅。”

“老宅是什么样的?”

安安抱着纸袋,靠在栅栏这边的石柱上。他想了想该怎么描述。很大?很多人?有风筝?有秋千?有安景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有外婆站在门口擦眼泪?有苏晚围裙上的面粉印子?有苏砚给他的那盒彩铅?

“有院子。”他说,“很大。有树。有秋千。有安景屿。”

陆彦卿安静地听着。

“外婆做了红枣糕。”安安继续说,“苏晚姐姐做了点心。安景屿给了我石子。”他一只手抱着纸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三颗石子,摊开在掌心里。鸡蛋、月亮、咬了一口的饼,圆溜溜地躺在掌纹中间。

陆彦卿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月亮。”他说,指了那颗弯弯的。

安安点了点头。他把石子收回口袋里。“我拼了飞船。”他说,“没拼完。下次去还要拼。”

“什么飞船?”

“乐高的。姑姑买的。”安安说,“姑姑就是我妈妈。”

陆彦卿看了他一眼。他把夹在胳膊底下的书拿在手里,翻到某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你走了之后,我在窗台上放了这个。”他把纸从栅栏缝隙里递过来。

安安接过来,展开。是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折痕很整齐。上面画了一幅画——一个方框,里面画了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很小的人。树的旁边写着一个字:“等”。

安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他认得这个字,是“等”。陆彦卿教过他。

“你每天都放吗?”安安问。

“放了三天。”陆彦卿说,“你回来了。”

安安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和石子放在一起。鸡蛋、月亮、咬了一口的饼、一张写着“等”的纸。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陆彦卿。”他叫了一声。

“嗯。”

“你吃饭了吗?”

陆彦卿顿了一下。“还没有。我爸今天加班。”

安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牛皮纸袋。他打开纸袋口,里面是几块红糖糕,用油纸包着,还是整整齐齐的。他拿出一块,从栅栏缝隙里递过去。

“给你。”

陆彦卿接过去。红糖糕在他手心里显得比在安安手里大一些。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吗?”安安问。

“甜。”陆彦卿说。

安安也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两个人隔着栅栏站着,各吃各的红糖糕。风从两栋房子之间穿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陆彦卿。”安安又叫了一声。

“嗯。”

“下次我去老宅,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彦卿嚼着红糖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头看着安安。栅栏把他的影子分成一道一道的,落在石板路上。

“可以吗?”他问。

安安点了点头。“外婆家很大。安景屿有飞船。后山有溪。秋千有两根铁链子。你可以跟我一起放风筝。”

陆彦卿把手里的红糖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他说。

安安也把最后一口红糖糕咽下去。他把纸袋重新折好口,抱在怀里。谢廷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玄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安安点了下头。

“我要进去了。”安安说。

陆彦卿点了点头。“明天下午。”

“嗯。明天下午。”

安安转过身,抱着纸袋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陆彦卿还站在栅栏那边,手里拿着那本合上的书,看着他。安安朝他举起手,摆了摆。陆彦卿也抬起手,在空气里晃了一下。

安安跑进屋里,换了拖鞋,蹬蹬蹬上了楼。他推开房间门,把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三颗石子,一张写着“等”的纸。他把石子和积木摆在一起,黄色、蓝色、红色、鸡蛋、月亮、咬了一口的饼。然后把那张纸压在床头柜上,用一个积木角压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的地灯还亮着。陆彦卿的窗户也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他坐在窗台边翻开书的身影。

安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

“陆彦卿。”他喊了一声。

那边的窗户也开了。“什么事?”

“明天下午,我等你。”

“嗯。”

安安把窗户关好,只留了一条缝。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好,面朝窗户躺着。地灯的光从缝隙里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他闭上眼睛,口袋里空了,但手心里还留着石子被握过的触感,圆圆润润的,像几颗小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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