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玩具层下来之后,苏晚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拐进了三楼的一条通道。
安安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装小汽车的袋子。安景屿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刚在楼下买的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还要买什么?”他含含糊糊地问。
“再给安安买两件外套。”苏晚头也不回,“刚才那家店的外套太薄了,穿不了几天。”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的短袖,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袋子。刚才在四楼,苏晚已经给他买了好几件衣服了。他以为可以回家了。
三楼和四楼不太一样。四楼花花绿绿的,到处都是玩具和小孩的声音。三楼安静很多,灯光也不一样,柔和一些,暖黄色的,照在货架上的衣服上,一件件挂在金属架子上,看起来像一幅幅画。安安看见那些衣服的价签都朝里翻着,看不见数字。
苏晚走进一家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地板是浅色木纹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照片里是穿西装的小孩。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走过来,头发挽成低低的发髻,嘴唇涂得很淡,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找一件厚一点的外套,给这孩子。”苏晚把安安往前推了推。
女店员低头看了看安安。她的目光从安安身上那件旧短袖开始,往下移,落到他裤脚卷了两道的牛仔裤上,再落到他脚上那双已经有点发白的运动鞋上。她嘴角的笑容收回去了一点。
“我们这边是童装高级定制系列。”她说,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外套的话,价格可能比楼下贵一些。”
苏晚的眉挑了一下。“我知道。”
女店员的目光又回到安安身上,打量了两秒。“小朋友,你平时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安安没回答。他不知道什么叫“牌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件蓝色短袖是林爷爷买的,在超市里买的,没有牌子。他的裤子是安景屿穿小了的,裤脚卷了两道。他的鞋子是谢廷尉带他去买的,他选了一双白色的,因为白色最普通。
“他不穿牌子。”安景屿在旁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声音比平时大,“他穿什么都好看。”
女店员的目光移向安景屿。安景屿今天穿着一件红色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张着嘴的老虎,裤子膝盖上还有一块泥印子。女店员的目光在安景屿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安安看懂了。他见过那种表情——程浩推倒他积木之后,看见他摔在地上,就是这种表情。
苏晚的脸色变了。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等了两秒。
“大姐。”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我在商场三楼,童装区这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安安听不清。他只看见苏晚听着电话,然后点了一下头。
“嗯。他们店员觉得安安穿得太差了,不配进他们店。”苏晚说,“我说要买外套,她问我穿什么牌子。”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递向那个女店员。“我大姐想跟你讲两句。”
女店员愣了一下。她看着苏晚递过来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贴在耳朵上。“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安安站得近,能隐约听见几个字。那声音很稳,很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安安只听到几个词:“……谢淮安……我家小宝……你们商场……三十分钟。”
女店员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不安,最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有点发白。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好的,安总。好的,我明白了。好的。”她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连说了三个“好的”,然后把手机还给苏晚,两只手捧着,腰弯了一点。
“对不起,安女士。”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是安总的……我马上联系我们店长。”
苏晚接过手机,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再看那个女店员,转过身对安安说:“走,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
安安被安景屿拉着走到店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截,脚悬着。安景屿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姐出手了。”
安安不知道“大姐出手”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那个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手在不停地翻着什么东西。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口快步走过来,领带歪了一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走进店里,先跟女店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沙发这边走过来。
“安女士。”他弯了弯腰,声音比女店员还客气,“我是这家商场的楼层经理,姓周。刚才的事非常抱歉,是我们员工的培训不到位。安总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她让我全权处理。”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安安的肩膀。“问他。”她说,“衣服是给他买的。”
周经理低下头看着安安。安安也看着他。周经理的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紧张,嘴角绷着,和刚才那个女店员的笑完全不一样。
“小朋友,”周经理说,“我们这边有几件新到的外套,要不要试一试?”
安安看了看苏晚。苏晚朝他点了点头。安安从沙发上滑下来,跟着周经理走到货架前面。周经理亲自从架子上取了三件外套,一件深蓝的,一件灰色的,一件浅棕色的,托在手臂上,像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件是羊绒的,很软。”周经理拿起那件深蓝色的,递给安安,“试试?”
安安接过来,套在身上。确实很软,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软,像被一团暖云包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袖子,这次没有长出一截,刚好到手腕。
周经理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合身。这件要吗?”
安安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安安。“大姐要跟你说话。”
安安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喂。”
“安安。”安若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常一样安静,没什么起伏,“衣服合身吗?”
安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深蓝色外套。“合身。”
“喜欢吗?”
安安想了想。这件外套确实很软,很暖和。他“嗯”了一声。
“那就买。”安若瑶说,“你告诉苏晚,让她把那三件都包起来。还有,刚才那个店员,周经理会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安若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淮安。”
安安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安若瑶很少叫他的大名。
“以后有人欺负你,”安若瑶说,“不管是谁,你告诉我。”
安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握着手机,耳朵贴着听筒,听见安若瑶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很轻的。过了两秒,他说:“好。”
电话挂了。安安把手机还给苏晚。周经理站在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等着。苏晚看了他一眼。“三件都要。包起来。”
周经理转身朝柜台走去。安安站在货架前面,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安景屿凑过来,小声说:“大姐厉害吧?”
安安低头看了看外套的袖子。软软的,服帖地贴在他的手腕上。他想起安若瑶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人欺负你,不管是谁,你告诉我。”和安景屿那天在老宅说的一模一样,也和谢廷尉那天把他从楼梯上抱起来时说的很像。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的领子,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