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把三件外套包好之后,又弯着腰对苏晚说了一句话。
“安女士,安总刚才在电话里交代,让设计师给小朋友量一下尺寸。以后换季的衣服直接送过去,不用再来店里了。”
苏晚看了安安一眼。安安正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摸过去。他听见了周经理的话,抬起头来,目光在苏晚和周经理之间转了一圈。
“量尺寸?”安安问。
“就是把你的身高、肩宽、袖长记下来。”苏晚把包好的袋子递给安景屿,蹲下来帮安安把外套的领子翻好,“以后做衣服方便。”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起安景辞以前给他量过体温,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等它响。他不知道量尺寸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大概差不多。
周经理领着他们往商场深处走。穿过一条走廊,经过几家店,最后停在一扇玻璃门前。玻璃门上什么字也没有,只印着一行小字——“高级定制”。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走出来,头发剪得短短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看了看周经理,又看了看苏晚和安安。
“周经理说的小朋友,就是他?”她问。
“是的,林设计师。”周经理点头。
林设计师蹲下来,和安安平视。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看了安安几秒,然后站起来,朝里面偏了偏头。“进来吧。”
安安跟着她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房间不大,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一面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料,从浅到深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被拉直了。另一面墙前面摆着一排人形模特,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身上披着不同颜色的布。房间正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台子,台子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笔。
“站到台子上去。”林设计师说。
安安看了看那个台子。台子不高,比他的膝盖高一点。他走过去,两只手撑在台子边缘,先爬上了一只脚,又爬上了另一只。他站在台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林设计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软尺。那根尺子细细的,黄色的,像一条很长的面条。她把软尺拉出来,绕过安安的肩膀,在胸前交叉了一下。她的动作很快,手很稳。安安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林设计师说。
安安不动了。软尺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在手臂上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她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数字。数字写得很小,像一排排小蚂蚁。
“肩宽三十一。”她念了一句,在本子上写下来。
安安没听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三十一是什么?他不知道。
“袖长。”林设计师又量了手臂,软尺从肩头拉到手腕,她皱了皱眉。“太短了。”
“什么太短了?”安安问。
“你的胳膊。”林设计师说,“比同龄人短一截。”
安安低下头。他想起自己在幼儿园排队的时候,总是站前面几个。他比林朵朵矮半个头,比江奕乐也矮一点。他以为自己就是长得慢,林设计师大概说的是实话。
“没关系。”林设计师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胳膊短穿衣服好看。能撑起来。”
安安不太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没有再追问。
林设计师量完尺寸之后,从桌子上拿起那本厚本子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空白表格,每一页上面都印着细小的字。她翻到新的一页,把安安的尺寸填进去。然后她放下笔,转身走向那排挂在墙上的布料。她的手指在那些颜色之间滑过,停在一匹深蓝色的料子上,摸了摸。
“这个色。”她说,“和刚才那件外套差不多。”
苏晚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行。他穿深蓝色好看。”
林设计师把布料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回安安面前。她把布料展开,对着安安比了比,又收起来。“下周一之前做好。”
安安从台子上滑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设计师把布料和本子收进一个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谢淮安?”她问。
安安点了点头。
“名字挺好。”林设计师说。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房间另一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做长了也没用,他还会长。做合适的就行。”
苏晚点了点头。安安跟在她后面走出那扇玻璃门,安景屿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又换了一根棒棒糖。“量完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嗯。”安安说。
“走吧,吃饭去。”安景屿拎着袋子往外走。
安安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透过那扇玻璃门看了一眼。林设计师正站在那排布料前面,手指在浅灰色的一匹布上轻轻滑过。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安静,和刚才量尺寸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安安转回身,追上安景屿。电梯口挤了一群人,安安站在人群外面,等着电梯门打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外套,又看了看安景屿手里那些袋子。他想起刚才林设计师说的那句话——“做合适的就行”。他不知道什么叫“合适的”,但他记得她量尺寸的时候,软尺贴着他的肩膀绕过来,温温的,紧紧的,像被一只很稳的手握住了。
电梯来了。安安跟着苏晚和安景屿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玻璃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辆红色小汽车的盒子,和那颗“鸡蛋”石子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