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是苏砚送的。
生日那天他没注意,礼物太多,纸袋压在最底下。第二天收拾的时候才翻出来。是一个薄薄的方格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比他的手掌大一圈,纸页是淡黄色的,摸上去有点糙。
安安坐在书桌前,把本子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前面几页是空白的,最后面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每天写一点,以后回来看。
他拿着日记本下楼,走到书房门口。谢廷尉在打电话,安安站在门外等。等谢廷尉挂了电话,他才走进去。
“爸爸。”
谢廷尉抬头。
“苏砚哥哥送的。”安安把本子放在桌上,“怎么写?”
谢廷尉看了看那个本子,拿起来翻了翻。方格纸,很小一格,适合写大字。他放回桌上。
“写今天做了什么。”
安安想了想:“写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安安抱着本子上了楼。坐在书桌前,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铅笔尖点在纸上。第一行,他写得慢,一笔一划。
今天来了好多人。
写完,他停下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有几笔压到了格子外面,但每个字都认得出。他想了想,在下一行接着写。
我叫谢淮安。
写完这五个字,他把铅笔放下来,盯着纸看。这是他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自己的大名。以前都是写“安安”,连谢廷尉给他写的纸条都是“安安”。但苏砚的本子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纸页上也什么都没印。空白的,等着他自己填。他填了“谢淮安”。
他翻到第二页,想了想,接着写。
今天吃蛋糕了。大姐做的,不对,大姐切的。我切的。第一块给爸爸。第二块给外婆。爸爸说好吃。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在第三行后面加了一句:爸爸也吃了糖。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放进抽屉,和安若瑶送的印章放在一起。印章盒子是木头的,方方正正。日记本放在旁边,深蓝色的封面和木盒并排。
从那天起,安安每天晚上睡觉前写日记。
有时候写得很短,一两句话就结束:今天考试了。今天和陆彦卿在围栏边见面了。今天爸爸来接我。
有时候写得长一些:今天去了大姐的店里。大姐给我看了一种新石头,灰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大姐说那种石头叫雨花石。我选了一块。大姐问我为什么选那块,我说因为像淮水。大姐没说话,把石头放在盒子里给我了。
写日记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有时候谢廷尉从他房间门口经过,看见他趴在书桌前写字,没进来,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写了大概半个月,一个周末的晚上,安安翻到第一页重看。他的字比刚开始写的时候整齐了一些,“谢淮安”三个字也写得更稳了。他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写下那天发生的事。
今天安景屿来学校找我。他在操场上和一个高年级的人说话。我站在旁边听。安景屿说,你要是再敢碰我弟弟,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那个人没说话,走了。安景屿回头看我的时候,我说,四哥,你说的是“我弟弟”不是“安安”。安景屿说,安安是你,谢淮安也是你。我说,那你以后说谢淮安。安景屿说好。
写完,他把笔搁下。日记本已经用掉了十几页,剩下的还有很厚。他把本子合上,翻到封面看了看,深蓝色的布面,没有字。他想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陆彦卿做的铅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三个字:谢淮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满。又用橡皮擦掉,换了个小一点的字体重新写。这次写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安安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谢廷尉已经在餐桌前了。安安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谢廷尉。
“爸爸。”
“嗯。”
“日记本上我写了名字。”
谢廷尉看了他一眼:“什么名字?”
安安低头搅了搅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谢淮安。”
谢廷尉点了下头,继续喝粥。安安也低头继续吃。吃完之后安安上楼拿了日记本,下楼时谢廷尉还在餐桌前看文件。安安把日记本放在谢廷尉面前,翻开第一页。
谢廷尉低头看。第一行:今天来了好多人。第二行:我叫谢淮安。第三行:今天吃蛋糕了。第四行:第一块给爸爸。
谢廷尉看完,合上本子,还给他。安安接过去抱在怀里。
“写完了?”
“没有。”安安说,“还有很多页。”
“慢慢写。”
安安点头,抱着日记本上了楼。从那天起,他每天写一点。有时候只写一句话,有时候写一整页。他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拼音写错了,第二天翻到就改过来。
写了一个月,本子用掉了一半。那天晚上他写完最后一句话,翻回第一页重看,看到“我叫谢淮安”那行,停了很久。他用手指在那五个字上描了一遍,又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学校之前,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书包。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陆彦卿说,他是星星,我是小孩。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放学的时候,他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陆彦卿站在那儿等他,看见他出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安安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举起来给陆彦卿看。
“这是什么?”
“日记。”
陆彦卿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本子。
“写什么了?”
安安把本子翻到第一页,递过去。陆彦卿接过去看了看,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翻了几页之后合上,还给他。
“写了多少?”
“一半。”
陆彦卿点了下头。安安把本子塞回书包,两个人并排走。走到分岔路口,安安停下来。
“彦卿哥哥。”
“嗯。”
“以后我写完了,给你看。”
陆彦卿看着他。
“好。”
安安往家的方向跑了。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你也要写。”
陆彦卿站在路口,没说话,但点了下头。安安转回头继续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到家之后他上楼,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和印章、手表、手链并排放着。他看了看抽屉里的东西,然后关上,坐到书桌前,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尖点在纸上。
今天和陆彦卿说好了。以后日记写完了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