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被子裹着他的腿,他蹬了一下,把被子踹开。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冷,伸手把被子拉回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线。
他数了几遍那条线,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数到第六遍的时候,他坐起来。
枕头旁边放着新书包,书包旁边是兔子玩偶。他伸手摸了一下书包上的“谢淮安”,指腹蹭过绣线的凸起,又缩回被子里。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天的事。新学校、新教室、新老师。教室里有多少人?他都不认识。老师点名的时候会叫“谢淮安”,他得站起来,然后所有人都会看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里面憋了一会儿气,又掀开。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一盏。他走到谢廷尉房间门口。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来光。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谢廷尉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一直没睡。
“睡不着?”
安安点头。谢廷尉侧身让他进来。安安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谢廷尉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他的手机。
“坐。”谢廷尉指了指床。
安安爬上床,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谢廷尉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想什么?”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脚。
“明天上学。”
“嗯。”
“老师会叫我谢淮安。”
“嗯。”
“很多人看我。”
谢廷尉没接话。安安抬起头看他。
“爸爸。”
“嗯。”
“你第一次上学的时候怕不怕?”
谢廷尉想了想。
“怕。”
安安看着他:“你也怕?”
“怕。”谢廷尉说,“不认识人,不认识路。”
安安低头搓了搓膝盖上的睡衣布料。
“那你怎么不怕的?”
“后来就不怕了。”
“多久?”
谢廷尉想了想:“一天。”
安安抬起头。
“一天?”
“第一天过了就好了。”
安安想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他往后挪了挪,靠在床头,把兔子玩偶抱在怀里。
“爸爸。”
“嗯。”
“要是我在教室里面,不知道厕所在哪里呢?”
“问老师。”
“要是老师不在呢?”
“问同学。”
“要是我谁都不认识呢?”
“先看别人怎么做。”
安安不说话了,把脸埋进兔子玩偶的耳朵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爸爸。”
“嗯。”
“明天你送我去吗?”
“送。”
“送到哪里?”
“校门口。”
安安想了想。
“能不能送到教室?”
谢廷尉看着他。
“可以。”
安安点了一下头,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不大。谢廷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
“躺下。”
安安滑下去,躺进被子里。谢廷尉把被子盖好,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安安。
安安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爸爸。”
“嗯。”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睡着。”
安安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爸爸。”
“嗯。”
“灯。”
谢廷尉伸手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关了顶灯。房间暗下来,小夜灯的光是暖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安安侧过身,面朝谢廷尉的方向。他看见谢廷尉坐在床边的轮廓,看不清脸,但知道他在那里。
“爸爸。”
“嗯。”
“你明天穿什么?”
“跟平时一样。”
“那我也穿跟平时一样。”
谢廷尉没接话。安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爸爸。”
“嗯。”
“老师问我名字的时候,我说什么?”
“谢淮安。”
安安重复了一遍:“谢淮安。”
“对。”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又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慢慢慢下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谢廷尉坐在床边,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安安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谢廷尉的膝盖上。谢廷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拿开。
又过了一会儿,安安的呼吸彻底平了。谢廷尉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安缩在被子里,兔子玩偶被挤到一边,小夜灯照着他的侧脸。
谢廷尉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安安搭过手的地方,睡衣上有一小块褶皱。他伸手按了按。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到书桌前面,打开抽屉。抽屉里那叠画还在,最上面是安安前几天画的那张——一块手表,表盘上写着“谢淮安”,底下写着“四点零三分”。他把画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关上抽屉。
第二天早上,安安自己醒了。
他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书包还在,兔子玩偶也在。他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谢廷尉昨天给他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他拿出来换上,扣扣子的时候扣错了一颗,解开重扣。穿好之后他去洗脸刷牙,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用梳子把头发往两边分了分。
下楼时,谢廷尉已经在餐厅了。安安走到餐桌旁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
“爸爸。”
谢廷尉抬头。
“我自己起的。”
谢廷尉看了一眼他的头发。
“分头了。”
安安点头:“分头。”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停下来。
“爸爸。”
“嗯。”
“今天我要是不知道厕所在哪里,就问老师。”
谢廷尉放下筷子。
“好。”
安安继续喝粥。喝完,他把碗放进厨房,背上书包,走到玄关。谢廷尉已经在门口等了。安安蹲下来系鞋带,系好站起来。
“爸爸。”
“嗯。”
“走吧。”
谢廷尉推开门。安安背着书包走出去,书包贴着他的背,带子卡在肩膀上。走到车边,安安拉开后座的门,爬上去,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车发动了。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车拐上淮水巷那条路,两边的树开始密起来。安安坐直了,两只手压着书包。
“爸爸。”
“嗯。”
“那棵树在哪里?”
“哪棵树?”
“陆彦卿说的那棵大树。”
谢廷尉看了一眼后视镜。
“到了就知道了。”
安安靠回座椅,把书包抱紧了一点。车拐过一个弯,校门出现在前面。安安坐直了,看着那扇门越来越大。门口有人在走,有大人也有小孩。安安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
车停了下来。
谢廷尉熄了火,回头看他。
“到了。”
安安看着校门口,没动。谢廷尉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门。
“下来。”
安安把书包背上,跳下车。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棵大树——就在教学楼旁边,很大,枝叶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安安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谢廷尉。
“爸爸。”
“嗯。”
“你送到教室吗?”
谢廷尉低头看他。
“送。”
安安伸出手,拉住谢廷尉的手指。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