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安安站在隔壁门口按门铃。
陆彦卿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像是刚在写作业。安安站在门口,背着书包。
“彦卿哥哥。”
陆彦卿看了一眼他的书包:“今天不上学。”
“对啊,我知道的。”安安说,“你跟我去学校。”
陆彦卿看着他。
“做什么?”
“参观。”安安说,“你以前上的那个学校,我现在也上了。我带你去看。”
陆彦卿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
“等我一下。”
他转身上楼,过了一会儿下来,换了件外套,手里拿着钥匙。安安已经走到门口等着了,回头看他。
“你跟你爸爸说了吗?”
“说了。”安安说,“爸爸说让我(你)看好你(我)。”
陆彦卿看着安安点了下头,走在前面。
安安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两个人穿过小区那条路,拐上淮水巷。周六的巷子很安静,没什么车。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几片在地上。安安踩过去,叶子发出脆响。
“你以前也走这条路吗?”安安问。
“嗯。”
“每天?”
“每天。”
安安低头看脚下的路。石板铺的,有些地方翘起来,有些不平。
“你需要走多久?”
“十几分钟。”
安安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一百多就乱了,重新数。陆彦卿没催他。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安安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卡——是学校发的学生证,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他举起来给大爷看。
“我是这里的。”
大爷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彦卿。
“他是谁?”
“我哥哥。”
大爷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安安把学生证塞回书包,走在前面。校园里没人,操场空着,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安停下来,仰头看那棵香樟树。
“就是这棵。”他说。
陆彦卿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树冠很大,叶子密,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比以前大了。”陆彦卿说。
安安转头看他:“你以前看过?”
“看过。”陆彦卿说,“我一年级的时候,它才到二楼窗户。”
安安又抬头看了看。现在那棵树已经超过了三楼的窗户,顶到了四楼。
“你以前教室在哪里?”安安问。
陆彦卿指了指教学楼二楼靠边的窗户。
“那间。”
安安拉着他的袖子往教学楼走。楼梯没锁,门开着一条缝。安安推开门,两个人上了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教室门都锁着。安安走到自己教室门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你看,我坐那里。”他指着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陆彦卿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三排。”
“嗯。”安安说,“你以前坐第二排,我坐第三排。就在你后面。”
陆彦卿没说话,看了一会儿窗户里面的桌椅。安安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了很久。
“你以前的桌子还在吗?”
“这么多桌子,不知道哪张是我的。”
安安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廊尽头。
“厕所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男厕所。”
陆彦卿看了一眼。
“我知道。”
安安又指了指楼下:“操场在旁边,食堂在操场后面。体育课跑步就在操场上跑。”
陆彦卿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操场。
“你跑了?”
“跑了。”安安说,“和赵一鸣一组。他跑得快。”
“第几名?”
安安想了想。
“第三。”
“可以。”
安安走到栏杆边上,和陆彦卿并排站着。从二楼看下去,操场很小,篮球架很小,那棵香樟树也变小了一点。安安看了一会儿,转头看陆彦卿。
“彦卿哥哥。”
“嗯。”
“你以前在这间教室的时候,开心吗?”
陆彦卿看着操场,过了一会儿开口。
“开心。”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在走廊的地上蹭了蹭。
“我现在也开心。”
陆彦卿转过头看他。安安没有抬头,还在看自己的鞋。
“你开心就好。”陆彦卿说。
安安把鞋尖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又拔出来。
“彦卿哥哥。”
“嗯。”
“你说你以前也在这间教室。”安安抬起头看他,“那我们走过一样的路,上过一样的楼梯,坐过一样的位置。”
陆彦卿看着他。
“对。”
安安低头又看了看操场。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
“哪样?”
安安想了想。
“不怕了。”
陆彦卿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了一会儿操场,开口说:“你教室里那个位置,看得见那棵树。”
安安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窗户,又看了看操场边那棵香樟树。
“看得见。”
“我以前坐那个位置的时候,也看得见。”陆彦卿说,“夏天叶子绿的时候,太阳照进来,桌子上会有影子。”
安安想了想。
“那现在叶子黄了。”
“明年还会绿。”
安安点了下头。他走到教室门口,把脸贴在玻璃上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桌子在窗边,椅子推得很整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走吧。”陆彦卿说。
安安转身跟上他。两个人下了楼,穿过操场。经过那棵香樟树时,安安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有一条一条的纹路。他摸了两下,收回手。
“彦卿哥哥。”
“嗯。”
“你以前摸过这棵树吗?”
陆彦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摸过。”
安安把手掌贴在树干上,停了一会儿。
“我的手和你的手,摸的是同一棵树。”他说。
陆彦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也伸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
安安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出了校门,拐上淮水巷。安安走在前面,陆彦卿跟在后面。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安安踩过去,又踩了一片。
“彦卿哥哥。”
“嗯。”
“你以后还会来吗?”
“来。”
“什么时候?”
陆彦卿想了想。
“你考一百分的时候。”
安安回头看他。
“考一百分你就来?”
“嗯。”
安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我考一百分。”
回到谢家门口,安安站在台阶上。
“彦卿哥哥。”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去。”
陆彦卿看着他。
“以后有人问你学校在哪里,你怎么说?”
安安想了想。
“我说在淮水巷。门口有棵香樟树。”
陆彦卿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家走。安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隔壁的门关上。他推开门进去,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今天带陆彦卿去看了学校。他说他以前也在这间教室。那棵树比以前大了。他说明年叶子还会绿。
写完,他拿出语文书翻开。下周要考拼音,他得复习。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b”,又写了一个“p”。笔尖沙沙响,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天慢慢暗下来,隔壁的灯亮了。安安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又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