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上,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人。
“同学们,今天的作文课,写一写你们的家人。可以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也可以写兄弟姐妹。想写谁就写谁,写几段话就行。”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沓作文纸,让组长发下去。安安拿到作文纸,上面印着方格,一行二十个格子。他把纸摊在桌上,拿起铅笔,想了想。
先写名字。他在第一行中间的位置写“我的家人”,字写得比平时小一点,四个字挤在一起。然后另起一行,空两格,开始写。
我叫谢淮安。但我喜欢别人叫我安安。
写到“谢淮安”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写错。“淮”字的三点水写完了,右边是“亻”和“主”,一横一横数着写。“安”字的宝盖头下面是个“女”字。都没错。他继续往下写。
我家里有很多人。外婆住在老宅,她的花园里有好多花,她给我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香。外婆叫我淮安,但她叫我淮安的时候会哭。我不想她哭。所以她哭的时候我就把糖给她吃。
写完外婆,他想了想,另起一行。
爸爸叫谢廷尉。他平时话很少。但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他第一次煮粥的时候忘了放盐,后来就记得了。他每天送我去上学,放学来接我。他会叫我谢淮安,也会叫我安安。他叫我谢淮安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我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他给我买了一个书包,上面绣了我的名字。他还给我买了一块手表,后面也刻了名字。
写到手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表戴在手上,袖子盖住了。他把袖子拉下去一点,继续写。
隔壁住着陆彦卿。他比我大。以前他每天下午在阳台看书,我在围栏这边叫他,他就抬头看我。他给我画过兔子的书签,还给我做过一支铅笔,上面缠了铜丝。他送了我一本书,是他奶奶留给他的,扉页上写了“给世界上最好的安安”。他不太说话,但他每天接我放学。他叫我安安,只叫我安安。
他停下来,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接下来写六哥姐,他在心里数了数,从大姐开始。
大姐叫安若瑶。她开画廊,我去过她的店里。她给我做了一条手链,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她还给我刻了一个印章,我盖在画上。大姐话也不多,但她对我笑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小很小,但我能看到。
二哥叫安景辞。他是医生。他给我做体检,每次都会拍一张照片,贴在本子上。他以前每次给我一颗糖,后来我说想听故事,他就改给我讲故事了。他叫我安安,也叫谢淮安。他说两个都是我。
三哥叫安景行。他是明星。很多人认识他。他带我去过演唱会,把我带到后台。他在台上喊我的名字,但喊的是“晨宝”,我不太喜欢。后来他改成“安安”了。他给我买过一件t恤,胸口印了“谢淮安”三个字。我穿去学校的时候,林朵朵问我是不是自己写的,我说是印上去的。
四哥叫安景屿。他成绩不好,但他跑得快。他转到我的小学,说“我罩你”。他在操场上跟高年级的人说过话,后来没有人再推我了。他给我买过鞋,买过零食,给过我零花钱。他以前花钱很大方,现在会先问我“要不要”。
苏砚哥哥是建筑师。他送过我彩铅,还送过我一支铅笔,是他自己做的,笔身上缠了铜丝。苏晚姐姐会做蛋糕。她给我做过一个蛋糕,上面写了“安安”。她教我做蛋糕,我打鸡蛋的时候溅出来了,她没说我。
他写到这里,作文纸已经用了一半多。他看了看前面的格子,有的字占了格子的三分之二,有的只占了一半。他把铅笔搁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赵一鸣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你写了好多。”
安安没说话,把作文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赵一鸣缩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安安拿起铅笔,接着写最后一段。
我们家的人很多。他们有的人叫我安安,有的人叫我谢淮安。叫我安安的人,我叫他们的时候不用想。叫我谢淮安的人,他们叫我的时候我会站直。两个名字都是我。我喜欢别人叫我安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铅笔放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有几个字写得不太好,他用橡皮擦了重新写。擦的时候小心,怕把格子擦破。全部改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作文纸对折,交给组长。
下课的时候,赵一鸣凑过来。
“安安,你写了谁?”
“很多人。”安安说。
“我写了爸爸、妈妈和妹妹。”赵一鸣掰着手指数,“就三个,你写了多少?”
安安想了想。
“十一个。”
赵一鸣的眼睛睁大了:“十一个?”
安安点头。赵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家真的有十一个人?”
“不是。”安安说,“有些人不在一个家里住。”
赵一鸣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想明白,转回去收拾文具了。安安把课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好。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下楼。
放学后,安安在校门口看见谢廷尉。他跑过去。
“爸爸。”
“今天怎么样?”
安安想了想。
“作文课写了作文。”
“写什么?”
“我的家人。”
谢廷尉低头看他。
“写了谁?”
安安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往车边走。
“很多人。”安安说,“外婆,你,陆彦卿,大姐,二哥,三哥,四哥,苏砚哥哥,苏晚姐姐。”
谢廷尉没说话。安安拉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爸爸。”
“嗯。”
“我在作文里写了你煮粥忘了放盐。”
谢廷尉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来放了吗?”
“写了你后来就记得了。”
谢廷尉拉开车门,让安安爬上去。安安坐好,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车发动了,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校门口那棵香樟树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绿点。
车拐进谢家院子,安安下车跑进门。上楼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作文写了我的家人。写了十一个。老师说作文要发下来给家长看。爸爸会看到我写他煮粥忘了放盐。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拿起课本开始写数学作业。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窗外天暗下来。隔壁陆彦卿家的灯亮了。安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