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发下来的那天是周三。
王老师抱着一沓作文纸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她先讲了几句话,说这次作文大家写得都不错,有的人写了家里的小狗,有的人写了爷爷奶奶。然后她拿起最上面那张作文纸。
“今天我想读一篇作文给大家听。”
安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翻语文书。他没太在意,直到听见王老师说——
“这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人》,作者是谢淮安同学。”
安安的手停在书页上。他抬起头,看见王老师手里举着一张作文纸。方格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是他的字。他把书合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我叫谢淮安。但我喜欢别人叫我安安。”
王老师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安安的耳朵开始发烫。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从桌边一直延伸到中间,是他上周不小心用尺子划的。
“我家里有很多人。外婆住在老宅,她的花园里有好多花……”
教室里很安静。安安听见后面有人翻了一下书,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他没回头。王老师继续念,念到外婆叫他淮安的时候会哭,念到爸爸煮粥忘了放盐。有几个同学轻轻笑了一声。安安不知道他们笑的是哪一句。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
“……他给我买了一个书包,上面绣了我的名字。他还给我买了一块手表,后面也刻了名字。”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表被袖子盖着,看不见。
“隔壁住着陆彦卿。他比我大。以前他每天下午在阳台看书,我在围栏这边叫他,他就抬头看我……”
赵一鸣在旁边动了一下。安安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转过去。
王老师念到六哥姐那一段时,班上有几个人发出了“哇”的声音。安安听到前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你家人好多啊。”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重新放回桌面上。
“……我叫他们的时候不用想。叫我谢淮安的人,他们叫我的时候我会站直。两个名字都是我。我喜欢别人叫我安安。”
王老师念完了。她把作文纸放在讲台上,看了一圈教室。
“谢淮安同学的作文写得很好。他写了每一个人,写了每个人怎么叫他,也写了他自己怎么想。这就是好作文——写自己真正知道的事,写自己真正感受到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大家给他鼓个掌。”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安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赵一鸣在旁边拍得最响,边拍边看他。安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作文纸上。那张纸已经发回来了,折了两折,角上有点皱。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抱着作文本走出去。门刚关上,赵一鸣就转过身来。
“安安,你写了十一个人?”
安安点头。
“那个陆彦卿是谁?住你隔壁的?”
“嗯。”
“他每天接你放学?”
“有时候。”
赵一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作文里写的那个煮粥忘放盐的,是你爸爸?”
安安又点头。
“谢廷尉?”
“你怎么知道?”
赵一鸣指了指作文纸:“你第一段写了‘爸爸叫谢廷尉’。”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折好的作文纸。他忘了自己写了大名。赵一鸣坐起来。
“你爸叫谢廷尉,你叫谢淮安。那别人怎么叫你爸?”
安安想了想。
“谢总。”
赵一鸣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换了个问题:“你写的那个人——陆彦卿,他给你做过铅笔?”
“嗯。”
“用什么做的?”
“铜丝。”
赵一鸣想了一下铜丝长什么样,想不出来,放弃了。
“你作文里写了外婆叫你淮安的时候会哭。她为什么哭?”
安安把作文纸塞进书包里。
“不知道。”
赵一鸣没再问。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安安翻开数学课本,拿出练习本。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想起王老师念作文时的声音。“我叫谢淮安。但我喜欢别人叫我安安。”他写的字被老师念出来的时候,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那些字他自己写的时候很慢,一笔一划都清楚。被念出来的时候,它们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把那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朵朵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安安对面。安安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
“安安。”林朵朵叫他。
“嗯。”
“你作文里写的那个围栏——是你家院子里的?”
安安嚼着饭,点头。
“陆彦卿住你隔壁,他和你隔着围栏说话?”
安安把饭咽下去。
“以前。”
“现在呢?”
安安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青菜。
“现在他不住那边了。”
林朵朵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你作文里写你爸爸每天早上煮粥。他每天都能煮吗?”
安安想了想。
“有时候煮糊了。”
林朵朵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安安看着她。
“糊了也能吃。”安安说。
林朵朵点头,继续吃饭。安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收餐盘的地方,他把筷子放好,碗叠在上面。转身的时候看见赵一鸣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冲他招手。
“安安!下午体育课,老师说要测跑步。”
安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测什么?”
“五十米。”
安安想了想。
“你上次比我快。”
赵一鸣得意地晃了一下脑袋:“我每天跑。”
安安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作文纸。他把纸往袋底按了按。
“那今天再跑一次。”
赵一鸣点头。下午体育课上,老师吹了哨子,两个人站在起跑线后面。赵一鸣弓着腰,安安也弓着腰。哨声响了,两个人冲出去。赵一鸣跑在前面,安安紧跟在后面。跑到终点时赵一鸣还是快了一步。
“你这次快了。”赵一鸣喘着气说。
安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把额前的汗擦掉。
“下次再快。”
赵一鸣咧嘴笑了。两个人走回队伍里,排在最后面。安安站定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赵一鸣课间塞给他的。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散开。他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
放学的时候,安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谢廷尉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安安跑过去。
“爸爸。”
“今天怎么样?”
安安跟着他往车边走。走了几步,他开口。
“老师读了我的作文。”
“什么作文?”
“《我的家人》。全班都听了。”
谢廷尉低头看他。
“读了什么?”
“读了外婆,你,陆彦卿,大姐二哥三哥四哥苏砚哥哥苏晚姐姐。”
谢廷尉没说话。安安拉开车门爬上去。坐好后,他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
“爸爸。”
“嗯。”
“老师念到‘他煮粥忘了放盐’的时候,有人笑了。”
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安安把书包拉链拉开,把那张作文纸拿出来看了一眼。折痕处已经有些毛了。他重新折好,放回书包里。
“然后老师继续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