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到教室,安安把书包放下,掏课本的时候顺手摸到侧兜里那张被踩过的画纸,抽出来看了看。鞋印还糊在上头,他拿橡皮擦了两下,擦不掉,又塞回去了。林朵朵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昨天捡回来的那张?”
“嗯。”
“还留着干嘛,脏了。”
“擦擦还能用背面。”
第一节课刚下,江奕乐从外面跑进来,书包都没放稳就冲到安安桌前:“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你那个邻居哥哥。初中部校服,站在六年级二班门口。”
安安手里的笔停了。六年级二班,昨天推他的那个男生就在那个班。
“他站那儿干嘛?”林朵朵问。
“不知道啊,啥也没干,就靠着墙站着。六年级二班那帮人出来一个看他一眼,他看回去一眼,也没说话。后来有个男生从他们教室出来,看了一眼掉头就回去了。”
安安把笔放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六年级二班所在的那条走廊拐角,远远就看见陆彦卿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初中部校服口袋里,背贴着瓷砖,看起来什么也没干。来来往往的高年级学生经过他旁边都放慢了脚步,有人小声嘀咕。
安安走过去:“彦卿哥哥。”
陆彦卿转头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抬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下课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初中部在三号楼,这是五号楼。”
“那就绕了条远路。”
安安看了他两秒,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彦卿面色不变,把手收回口袋里,下巴往六年级二班教室方向抬了抬:“去上课吧。我也回去了。”
“你就站这一会儿?”
“嗯。”陆彦卿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放学等我。今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谢叔叔说他也来。”
“那就让他站门口。”陆彦卿说,“我站你旁边。”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朵朵端着餐盘坐到安安对面,咬着筷子问:“你那个哥哥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说路过。”
“你信?”
安安低头扒了口饭,嚼完了才说:“他说什么我都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那他到底来干嘛的?”
安安想了想:“让某些人知道,他说的话我都信。”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安安收拾完书包出校门。校门口比平时热闹,初中部的陆彦卿靠在他平时站的那棵行道树下面,而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谢廷尉站在车旁边,西装都没脱,两手插兜,面色平静地看着校门口方向。
安安站在校门内侧愣了一下。一个初中生,一个谢氏集团董事长,隔着一条马路,一个靠着树,一个靠着车,谁也没看谁,但两个人站的方向刚好把校门口两侧包住了。
林朵朵从后面追上来,顺着安安视线看过去:“什么情况?”
“我爸来了。”
“那那个呢?”
“我哥。”
“你家人今天怎么都来了?”
安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可能是……怕我路上口渴。”
他穿过马路先走到陆彦卿面前。陆彦卿直起身,自然地把他书包摘下来拎着。
“走吧。”
“跟谢叔叔说一声。”
两人走到黑色轿车前。谢廷尉低头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陆彦卿手里安安的书包,点了点头:“上车。”
安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陆彦卿。陆彦卿把书包递给他:“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你明天还来?”
“来。”
安安钻进车里,从车窗探出脑袋:“那你作业怎么办?”
“路上写。”陆彦卿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安:“那个推你的人,今天找你了吗?”
“没有。”
“以后也不会找了。”
安安想了想:“因为陆彦卿站在他们班门口?”
“一部分。”谢廷尉打了把方向盘,“另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了,推你一下的成本比他想象的高。”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其实我没想闹大。”
“我知道。”谢廷尉说,“但有些事你不用主动闹大,你只需要让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安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爸爸,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昨天说了,他站对面。”谢廷尉目视前方,“我站你这一侧。”
“那陆彦卿呢?”
“他站你旁边。”
安安看着车窗外面,路边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跑。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那个推人的男生后来从他们班后门出来,在走廊上跟安安打了个照面,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含糊地吐出一个名字:“谢淮安。”
没道歉,也没找茬,就是打了个招呼,像普通同学那样。安安当时点了下头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个男生当时脸上那个表情,跟幼儿园程浩转学那天有点像——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又拉不下脸。
“爸爸。”
“嗯。”
“你们以后不用天天来。”
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能处理。”安安说,“但要是真处理不了,我会找你们。”
谢廷尉沉默了几秒:“行。”
安安靠回椅背,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踩了鞋印的画纸,在膝盖上铺平。鞋印擦不掉,他在旁边空白处重新描了一遍那盏灯。描完之后看了看,觉得比原来那幅还顺眼。
第二天,陆彦卿没再去六年级二班门口站着。安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包糖炒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还是热的。袋子上贴了张便签,就一行字:昨天忘给了。陆彦卿。
安安把便签揭下来夹进课本里,打开纸袋吃了一颗。林朵朵探头过来:“谁给的?”
“我哥。”
“你哥昨天来学校到底干嘛的?”
安安把嘴里那颗栗子嚼完,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吃。”
林朵朵也不客气,抓了两颗,边剥边说:“六年级二班那个推你的人今天见了我绕道走。”
“绕道?”
“就,走廊上碰见了,本来面对面走过来的,结果他看我一眼,拐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林朵朵把栗子塞嘴里,“我什么也没干啊。”
安安剥着第二颗栗子,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他最近喜欢绕路。”
那天放学,校门口只有谢廷尉的车,陆彦卿没来。安安上车后给陆彦卿发了条消息:今天没来?
回复很快:今天考试,拖堂了。明天补。
安安盯着“明天补”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说什么?”
“说他明天补。”
“补什么?”
安安想了一会儿:“可能觉得今天没来,欠我一次。”
谢廷尉没再问,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男生今天见你绕道走了?”
“朵朵说他绕了。”
“那就行了。”谢廷尉把车停稳,“这事结了。”
安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说了句:“爸爸,明天我自己走回来。”
谢廷尉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他。
“不远。”安安说,“我想自己走一段。”
“行。”谢廷尉说,“手机开着。”
安安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来敲了敲车窗。谢廷尉把车窗降下来:“怎么了?”
“明天真的不用来接。”安安说,“你要实在不放心,让陆彦卿一个人来就行。”
谢廷尉看了他两秒:“你倒是会安排。”
安安冲他笑了一下,背着书包往家跑了。谢廷尉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身板一颠一颠地跑进院门,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给陆彦卿发了条消息:明天你接。我不过去。
回复秒到:好。
谢廷尉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进椅背里自言自语了一句:“一个两个,都挺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