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完饭,安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书包拉链拉开,掏作业本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画本,他把画本抽出来放在桌上,作业本又塞回书包里。翻开新的一页,拿铅笔的手悬在纸上空了半天,落下去画了一条竖线。
线画歪了。
他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纸篓,翻到再新一页,重新画。这回从下巴开始——一个微仰的角度,下颚线利落地斜下来,喉结不明显,往下是校服领子。安安画两笔就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个人靠在走廊墙边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偏着看他。
耳朵画了两遍才画对,陆彦卿的耳廓偏薄,上缘弧度比一般人平一点。安安反复描那根线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橡皮擦在纸上蹭出一小块毛边。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得最久。陆彦卿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睫毛不算长但密,眼尾比眼头低一点,所以看什么都显得很认真,认真里又透着一种“你说吧我在听”的安静。安安在草稿纸上试了四五遍,最后落在画本上的那双眼半垂着,看向画外偏左的方向。
他画完眼睛就没往下画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画本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练习册。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又拉开抽屉把画本抽出来,翻到那页继续画。
鼻子画得比真人挺了一点,安安用橡皮尖把鼻梁擦淡了些,重新描了一笔。嘴巴倒是很快,一条平直的线,嘴角几乎不带弧度——他想起陆彦卿笑的时候,其实嘴角也不怎么翘,就是眼睛先弯,然后嘴才慢慢跟上,幅度很小。
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安安在脖子两边各画了一道折痕。画完看了看,觉得陆彦卿穿校服的样子还是没画出来,那个肩线不对,太斜了,陆彦卿站着的时候肩膀比这平。
画了擦,擦了画。等整幅轮廓定下来,纸面已经毛了一层,铅灰蹭得满手都是。
安安把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蹭,拿起橡皮把多余的辅助线擦掉。擦到眼睛那块的时候手劲轻了又轻,生怕把刚画好的睫毛蹭花。
最后他在画角写了“陆彦卿”三个字,字写得比平时小一号。笔尖挪到旁边,犹豫了一下,又写了“安安画”,更小,小到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写完把画本合上,这回没塞抽屉,就搁在桌面上。
第二天放学,陆彦卿如约出现在校门口。安安走过去,陆彦卿顺手接过书包,两人并肩往家走。走到半路安安忽然开口:“彦卿哥哥。”
“嗯。”
“你平时站在墙边等人,是不是先往左靠?”
陆彦卿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
陆彦卿想了想:“看哪边墙空着。”
安安哦了一声,低头走了几步,又问:“那你站着的时候手插口袋,是两只都插还是插一只?”
“你观察我?”
“没有。”安安说,“就随便问问。”
陆彦卿没再追问,把拎着书包的那只手换了一边,空出来的手插进校服口袋,另一只手仍然拎着书包带子。安安看了一眼,跟他想的一样——就插一只。
回到家,安安钻进房间把画本拿出来翻到昨天那页,把左手臂补上了插口袋的动作。画完之后整幅看起来顺眼多了。他在右下角又添了一笔,画了半截书包带子,仿佛陆彦卿正拎着他的书包站在校门口那棵行道树下面。
第二天到学校,林朵朵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安安把画本往书包里塞的时候手慢了半拍,林朵朵眼尖:“你画什么呢?”
“没画什么。”
“我看见了,你画了个人。”
“画着玩的。”
“给我看看。”
“不。”
林朵朵撇了撇嘴:“小气。”
安安拉上书包拉链:“就画着玩的,没画好。”
“那你画好了给我看?”
“再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老师让画人物速写。别的同学都画同桌画前桌,安安翻开画本新的一页,又画了一遍陆彦卿。这回画的是正面,眼睛直视前方,画到一半觉得太怪了,陆彦卿平时看人不是这种直愣愣的眼神。他把这页撕了,重新画侧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画完了个大概,美术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谢淮安这张不错,人物特征抓得挺准,就是肩膀再放宽点。”
安安点头。老师走之后他把画本塞进书包,没再拿出来。
放学路上他问陆彦卿:“你肩膀多宽?”
陆彦卿低头看他:“又怎么了?”
“美术课画人物,老师说我把人画窄了。”
“你画谁?”
安安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没画谁,随便画的。”
陆彦卿看了他两秒,没追问,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回去量给你看。”
“不用量。”安安说,“我差不多知道了。”
“那你问我?”
安安没接话,走了好几步才小声说:“就是确认一下。”
晚上安安把画本翻到最新那页,借着台灯把陆彦卿的肩膀往两边各拓宽了一线。改完之后看了看,又翻回前一页,把那张侧脸的肩线也修了修。
画本合上之前,他在前一页的“安安画”旁边又补了几个字:肩膀改宽了。
然后把画本锁进抽屉。
隔天陆彦卿来送作业本,安安从抽屉里拿东西的时候画本掉出来,正好翻开在他画的那一页。安安弯下腰去捡,手刚碰到本子,陆彦卿先一步捡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页画,又看了一眼安安。
安安站在原地没动,耳根开始发热。
陆彦卿把画本合上递还给他,什么也没说。安安接过来塞回抽屉,两个人沉默地写了会儿作业。写完陆彦卿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肩膀画宽了。”
安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问我了。”陆彦卿拉开门,“画得还行。”
门关上之后安安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重新拉开抽屉把画本翻出来。他在画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也觉得自己傻,但没擦。
那行字是:他说画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