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景屿是跟安安要一起毕业典礼。
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安安就看见他了。六年级的毕业生在礼堂门口排队入场,安景屿站在六班队伍最后面,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拿水抿过,服帖地趴在脑袋上。安景屿平时从来不这样,校服外套总是敞着,拉链挂到一半,头发乱蓬蓬地像刚睡醒。今天这身打扮让安安差点没认出来。
“四哥。”安安走过去。
安景屿转过头来,看见安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怎么样?像不像正经毕业生?”
“像。但你别咧嘴。咧嘴就不像了。”
安景屿立刻把嘴抿上,板着脸站直了。安安笑了一声,旁边几个六年级的男生凑过来跟安景屿说话,他挨个拍了拍人家肩膀。安安退回去站到自己班队伍里,林朵朵凑过来小声说:“你四哥今天穿得还挺像回事。”
“他自己弄的。我早上看见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快十分钟。”
入场之后典礼按流程走。安安坐在自己班的位置上,往旁边那一列看了一眼,安景屿坐在六班的区域里,坐得板板正正,腰挺得笔直。安安从来没见他这么坐过,平时在家里沙发上他都是瘫着的。
校长讲话完,轮到毕业班代表上台发言。安安以为是哪个尖子生,结果主持人念出来的是安景屿的名字。安安愣了一下,转头看林朵朵,林朵朵也愣了:“你四哥?代表发言?”
安景屿从座位上站起来,迈着大步往台上走。走到话筒前面站定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同学、家长好。我是六年级三班的安景屿。”
台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估计是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安景屿的成绩在学校里不是秘密,以前考个位数的事传得挺广。
“我刚转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成绩挺差的。有多差呢,就不说了,反正你们大概也听说过。”安景屿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头,“后来我弟给我补课。一道题一道题讲,讲完让我自己再做一遍。做错了就再来一遍,也不发火。”
他顿了一下,往台下扫了一眼。安安坐在学生区中间,跟他对上了目光。安景屿朝他眨了下眼,又低下头继续念:“我弟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能学好’。我当时其实不太信。但现在想想,我信了。”
安景屿把稿子翻了一页:“我今天的成绩也就中等偏下,离优秀远得很。但我比以前强了。我能及格了,有时候还能考个七十多分。我弟说这就叫进步。”他把稿子合上,抬起头,“我小学毕业了。我弟也小学毕业了。我们俩上初中还在一个学校。以后他接着给我补课,我接着进步。谢谢大家。”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前几个代表发言的时候都响。安安看见前排有几个老师也在鼓掌,刘老师坐在靠边的位置,一边鼓掌一边笑。安安也鼓起掌来,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安景屿从台上下来,走回六班区域的时候腰板挺得更直了,路过安安那一排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想往上翘,但没压住,咧了一下,又赶紧抿回去了。
典礼结束发毕业证书。六班先发,安安坐在台下看着安景屿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鞠了个躬,下台的时候没走错方向。安安在心里替他松了口气。轮到安安自己班的时候他上台领完证下来,在走廊上碰见安景屿站在他们班门口等着。
“走,出去拍照。”安景屿晃了晃手里的毕业证书。
两人出了礼堂,站在校门口台阶上。安景屿掏出手机举起来:“来,拍一张。”
安安站过去。安景屿搂着他肩膀,对着手机镜头喊了一声“毕业了”,咔嚓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看屏幕:“我脸没歪。你脸也没歪。再来一张。”
又拍了一张。安景屿把手机收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毕业证书,翻开又看了一遍,合上,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照了一下封皮。
“我以前觉得小学毕业证这东西我可能拿不到。”安景屿把证书放下来,“差成那样,老师看见我都头疼。”
“你拿到了。”
“嗯。拿到了。”安景屿把证书卷起来塞进书包里,拍了拍书包,“走,找三哥去。他说今天来给我和安安拍照的。”
安安跟着他往礼堂侧门走。走到半路安景屿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安安。
“安安。”
“嗯。”
“谢了。”
安安抬起头看他。
“补课的事。我之前说过了,但现在毕业了,得再说一遍。”安景屿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得不太自然,“要不是你天天盯着我写作业,我可能真混到毕业都考不及格。我妈说以前请的家教都管不住我,就你管住了。”
“你自己写的作业。我没替你写。”
“但你陪我写的。每天都陪。”安景屿伸手在安安肩膀上拍了一下,“以后上初中接着陪?”
“陪。但你得自己写。”
“那肯定的。我现在能及格了,好歹有点底子。”安景屿拍了拍自己的书包,“初中咱们还一个学校。四哥罩你。”
安安笑了一声:“你罩我什么?你考试分数还没我高。”
“那不一样。我打架厉害。”
“又不用打架。”
“不一定呢。初中比小学乱。万一有人欺负你——”
“行行行,你罩。”安安打断他,“走了,三哥等着呢。”
两人出了侧门,安景行果然站在校门外面等着,靠在一辆黑色保姆车旁边,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见他俩出来就招手。安景屿跑过去喊了一声“三哥”,安景行拉开保姆车门让他俩上车。
“毕业了?”安景行把口罩摘下来。
“毕业了。”安景屿从书包里掏出毕业证书拍在座位上,“看看。六年级三班安景屿。”
安景行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安安的,把两本证书并排放着拍了张照:“发家族群里。”
“别发。”安安伸手去抢手机。
“晚了。发出去了。”安景行把手机举高,“苏晚秒回了个‘恭喜’。大姐也回了。苏砚说明天回来吃饭。”
安安把证书拿回来收好,靠在座位上。安景屿在旁边掏出手机翻刚才拍的照片,翻了一会儿忽然把屏幕转过来给安安看:“这张行。我当头像。”
安安探头看了一眼。照片里他和安景屿并肩站在校门口台阶上,都拿着毕业证书,安景屿咧着嘴笑,安安嘴角翘着,背景是学校大门和刚挂上去的“毕业典礼”横幅。
“行。但你得把照片传我一张。”安安说。
“传你干嘛?”
“留着。”
安景屿把照片发到安安微信上,又加了一句:“初中开学那天咱俩再拍一张。校门口。”
“行。”
车子发动了。安景屿靠在后座上伸了个懒腰,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头又翻开毕业证书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