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陆珩盯着电脑屏幕,眼前的字已经开始发虚。
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旧台灯亮着。灯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片凌乱的纸页。
《三国志》。
《晋书》。
《资治通鉴》。
《魏晋之际政治制度研究》。
还有他自己打印出来的一沓论文初稿。
最上面一页,题目是:《曹魏后期宗室失权与司马氏代魏的政治根源》
陆珩已经连续改了三天。
导师下午刚给他发来消息,说这篇论文的问题意识还不够集中。
不能只写司马懿如何夺权。
更要写清楚:曹魏为什么会把权力一步步送到司马氏手里。
陆珩当时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曹魏为什么会输?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无数遍。
曹操创业时,曹氏、夏侯氏遍布军中。曹仁守樊城,曹洪佐征伐,夏侯惇镇后方,曹真、曹休也曾是朝廷倚重的宗室将帅。
那时候的曹魏,不怕外臣专权。
因为军中有曹氏,朝中有宗亲,地方有宗室旧部。
可到了曹叡之后,一切都变了。
明帝临终,太子曹芳年幼。原本有机会进入托孤体系的曹宇、曹肇、夏侯献、秦朗等人,最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大权落在曹爽与司马懿手中。
曹爽空有宗室身份,却无驾驭天下的器量;司马懿身为三朝老臣,功高望重,又善于隐忍。
两人共同辅政,看似平衡,实则一开始便埋下了死局。
强者忍,弱者狂。
等弱者失尽人心,强者便可一击而定。
陆珩苦笑了一声,拿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
他在论文最后一段敲下几行字:
曹魏之亡,并非始于高平陵之变,而始于景初三年托孤格局的失衡。宗室退出中枢,使幼主无屏障;禁军与尚书权柄旁落,使皇权无爪牙;司马氏之兴,正建立在曹魏宗室自我解除武装的基础之上。
敲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紧。
起初只是闷。
很快,那股闷痛像一只手,从胸骨后面猛地攥住了心脏。
陆珩下意识想站起来,可身体刚离开椅子,眼前便猛地一黑。
杯子摔在地上。
论文散了一地。
电脑屏幕上,光标还停在最后一句话后面。
若曹氏宗室在景初三年仍能入局,则司马氏未必能代魏。
陆珩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句话还没改完。
导师肯定又要骂了。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陆珩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不是咖啡味。
也不是宿舍里潮湿发霉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着艾草、沉香、炭火和药汤的气息,厚重而古怪,像是隔了很久的岁月扑面而来。
他睁开眼。
入目不是白色天花板,而是低垂的青色帷帐。
帐外有烛火。
火光微微摇晃,映出木梁、屏风、铜炉和跪坐在地上的人影。
陆珩怔住了。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道:
“君侯醒了?”
君侯?
陆珩慢慢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中年人跪在榻边,神色紧张,见他醒来,几乎松了一口气。
“君侯昨夜忽然昏厥,府医说是忧思过重。如今宫中局势未定,君侯万不可再伤身了。”
陆珩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
宫中?
君侯?
忧思过重?
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屋内。铜镜、漆案、竹简、帛书、佩剑、冠服,一件件东西真实得不像梦。
他的手指落在被褥上。
粗粝的织物触感清晰得可怕。
陆珩心底猛地一沉。
他掀开被子下榻,踉跄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岁上下,面色苍白,眉眼清瘦,颌下留着短须。
不是他。
绝不是他。
陆珩盯着铜镜,后背一点点泛起寒意。
那中年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君侯,您这是怎么了?”
陆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研究魏晋史多年,读过无数古籍,也看过不少荒唐的穿越小说。
可是当这种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惧。
彻骨的恐惧。
他沉默许久,才沙哑问道:
“今日……是何年月?”
中年人一愣,却还是答道:
“景初三年正月。”
景初三年。
陆珩的心猛地一跳。
景初三年,就是公元二三九年。
魏明帝曹叡病逝,齐王曹芳即位,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
也是曹魏政权由盛转衰的真正起点。
他又问:
“陛下如何了?”
中年人的脸色顿时凝重下来,压低声音道:
“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病势极重。今日召燕王、曹爽、秦朗、夏侯献诸公入禁中议事。君侯原也在召见之列,只是昨夜昏厥,尚未入宫。”
陆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燕王。
曹爽。
秦朗。
夏侯献。
这些名字像一枚枚钉子,狠狠钉进他的脑海。
这不是普通的时间点。
这是曹叡临终托孤之前。
也就是说,历史上那场足以决定曹魏命运的托孤权力分配,可能还没有最终落定。
陆珩声音发紧:
“我是谁?”
中年人彻底愣住了。
“君侯?”
陆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问你,我是谁?”
屋内死一般安静。
中年人眼中浮现出惊慌,以为他病坏了脑子,连忙跪下道:
“君侯乃大司马曹文烈王之子,长平侯曹肇,字长思。君侯,您莫要吓小人啊!”
曹肇。
陆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案角。
他竟然成了曹肇。
曹休之子,曹魏宗室,魏明帝曹叡颇为亲近的宗亲之一。
更重要的是,在曹叡病重托孤时,曹肇本有机会进入辅政核心。
可是正史里,他失败了。
他和燕王曹宇、夏侯献、秦朗等人一起,被刘放、孙资等人用言语排挤出局。
最终留下来的,是曹爽和司马懿。
陆珩站在铜镜前,久久没有动。
这具身体的身份,比他想象中更危险,也更关键。
如果他穿成一个普通士人,那他最多只能旁观历史倾覆。
如果他穿成一个寒门小吏,那他连靠近权力中心的资格都没有。
可曹肇不同。
他是宗室。
是曹休之子。
是魏明帝临终前确实考虑过的人。
也就是说,他站在历史真正的分岔口上。
中年人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陆珩慢慢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论文里整理过无数遍的时间线。
景初三年,曹叡崩。
曹芳年幼即位。
曹爽、司马懿辅政。
曹爽重用何晏、邓飏、丁谧等人,排挤司马懿。
司马懿称病不出,暗中蓄势。
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变。
曹爽被诛三族。
司马懿从此掌握曹魏军政。
嘉平三年,司马懿死。
其后司马师、司马昭继续专权。
曹芳被废。
曹髦被杀。
咸熙二年,司马炎受禅,魏亡。
这些字句,曾经只是论文里的史料。
可如今,它们成了悬在曹肇头顶的一柄刀。
陆珩睁开眼。
不。
现在他不是陆珩。
他是曹肇。
曹魏宗室,长平侯曹肇。
他没有时间恐惧。
因为今晚,或者明日,刘放和孙资就可能走进病榻前,用几句话改变曹魏接下来几十年的命运。
他们不一定是司马氏的党羽。
可他们会为了自己的权位,排斥不受控制的宗室。
他们会劝曹叡舍弃曹宇、曹肇、夏侯献、秦朗,转而选择更容易操控的曹爽,再拉上声望极高的司马懿作为平衡。
这在他们看来,是稳妥。
可陆珩知道,那不是稳妥。
那是把曹魏宗庙送到了悬崖边。
曹肇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备车。”
中年人一怔。
“君侯身体未愈,如今入宫,怕是……”
“备车。”
曹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高,却让人不敢再劝。
中年人连忙叩首。
“诺。”
等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下炭火轻响。
曹肇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空白帛书。
他的手还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曹爽不是傻子,但他轻浮好名,日后必然被一群浮华之士推着走向深渊。
司马懿不是乱臣起家,而是魏国真正的功臣元老。平孟达、拒诸葛、定辽东,他的威望不是凭空来的。
想杀司马懿,绝不现实。
杀一个司马懿,可能会立刻逼反半个士族,也会让关陇、淮南、河北诸军心生疑惧。
真正可行的办法,不是现在动刀。
而是让司马懿有尊位而无专权,有名望而无兵柄,有门生而不能结党。
至于曹爽,也不能立刻废掉。
他是宗室近亲,是曹叡亲自选中的辅政人之一。若骤然排斥他,只会让宗室内部先乱。
所以,第一步不是除司马,也不是压曹爽。
而是让曹魏宗室不能退出中枢。
曹肇提笔,在帛书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闻幼主临朝,外臣不可独任,宗室不可尽退。
写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
这不像博士论文。
论文可以分析,可以批判,可以站在千年之后评判得失。
可奏疏不行。
奏疏要救命。
救自己的命,也救曹魏的命。
他继续写:
今天下虽定,然蜀、吴未平,边镇持兵,州郡望风。陛下若以幼主托二臣,二臣同心则权重难制,二臣相疑则朝廷生隙。臣愚以为,宜以宗室居中,元老参议,大臣理政,禁兵归主,四者相维,则社稷可安。
写到这里,曹肇放下笔。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这份奏疏不能写得太激烈。
不能直接说司马懿将来会篡权。
也不能说曹爽将来会败亡。
因为在景初三年,司马懿还是忠于魏室的三朝老臣,曹爽也尚未露出后来的骄纵败象。
他说得太明白,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必须用当时的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指出制度上的风险。
幼主临朝,二臣辅政,最忌权力失衡。
这是名正言顺的劝谏。
也是曹叡能听懂的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中年人去而复返,低声道:
“君侯,车已备好。只是宫中又传出消息,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已经入内侍疾。”
曹肇猛地抬头。
刘放。
孙资。
终于来了。
历史正在按照原来的轨迹往前走。
而他必须赶在那几句话落定之前,闯进含章殿。
曹肇拿起帛书,披上外袍,走出门去。
夜色沉沉,洛阳城里寒风如刀。
远处宫城方向灯火连绵,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曹肇登上车时,雪正好落下来。
第一片雪落在他的袖口,迅速化成一点湿痕。
他望着宫城,忽然想起自己论文最后那句没写完的话。
若曹氏宗室在景初三年仍能入局,则司马氏未必能代魏。
当时他只是一个将死的博士生。
现在,他要亲手证明这句话。
车轮碾过洛阳长街,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肇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出一个个名字。
曹叡。
曹芳。
曹爽。
司马懿。
刘放。
孙资。
燕王曹宇。
夏侯献。
秦朗。
这些不再是史书上的名字。
他们全都活在这个夜晚。
而这个夜晚之后,曹魏的命运,要么仍旧滑向高平陵,要么从此改道。
车驾停在宫门前。
羽林郎持戟而立,火光照在甲胄上,寒意森然。
内侍快步迎上来,急声道:
“长平侯,陛下病势危急,正召诸臣入内。只是中书已有议,恐怕……”
曹肇没有等他说完。
他整理衣冠,把那卷帛书收入袖中。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风雪从身后扑来。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曹肇。
他还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而知道结局的人,最不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
曹肇踏入宫门,低声说道:
“这一世,高平陵不能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