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的门,比史书里写得更冷。
曹肇踏入宫门时,风雪从身后卷来,吹得两侧宫灯一阵摇晃。羽林郎甲胄上的铁片相互轻撞,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
他曾在论文里无数次写到“景初三年托孤”。
可史书上的几个字,太轻了。
轻到看不见宫门外的雪,看不见内侍脸上的惊惶,看不见病榻前那些人眼中藏着的私心。
更看不见,一个政权从此滑向深渊之前,其实还有过一瞬间可以挽回的机会。
内侍引着曹肇入内,一路压低声音道:
“长平侯,陛下病势沉重。燕王、武卫将军、夏侯君、秦君皆已在殿外候命。中书监刘公与中书令孙公方才已入内回话。”
曹肇脚步一顿。
刘放,孙资。
这两个名字,在后世很多人眼里并不显赫。
他们不像司马懿那样翻云覆雨,也不像曹爽那样身死族灭,更不像诸葛亮、陆逊那样被反复书写。
可曹肇知道,正是这两个人,在曹叡临终时改变了托孤格局。
他们不是司马氏的人。
甚至未必有心害魏。
但历史上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许多亡国的转折,并不是出自阴谋,而是出自一群人各自以为稳妥的选择。
刘放、孙资害怕宗室多人辅政,局势复杂。
他们希望选一个好控制的曹爽,再配一个名望足够的司马懿。
在他们看来,这是平衡。
可曹肇知道,那叫失衡。
曹爽压不住司马懿。
而曹魏宗室一旦退出中枢,幼帝身边便再无真正属于曹氏的屏障。
走过长长的宫廊,曹肇看见了等在偏殿中的几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燕王曹宇。
曹宇年纪已长,眉目间有宗室长者的沉稳,却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犹豫。
他是曹操之子,按辈分,是曹叡的叔父。若论宗室资格,此时殿中无人比他更重。
可曹肇一看见他的神情,心便沉了半截。
历史没有骗人。
曹宇不是没有资格,而是不愿担这个担子。
他怕。
怕辅政之后卷入朝争,怕幼主年少权臣环伺,怕宗室之间互相猜忌,怕一旦失败,连燕王一脉也被拖入祸中。
曹肇没有轻视他。
因为站在曹宇的位置,退一步保全门户,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
可曹肇不能退。
偏殿另一侧,站着的是武卫将军曹爽。
曹爽身材魁伟,衣冠华美,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期待。
曹肇看向他时,心中闪过后世史书里那些名字。
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
这些人如今大多还未真正登上权力中心,但将来都会围在曹爽身边,把他一步步推向高平陵的死局。
曹爽不是天生蠢人。
可他太爱声名,太喜浮华,也太容易被身边人捧得忘乎所以。
这样的人可以给尊位,却绝不能给独权。
曹爽也看见了曹肇。
他先是一怔,随即勉强笑道:
“长思,你不是病了吗?怎又入宫?”
曹肇拱手道:
“陛下病重,宗室受诏,岂敢以私疾辞命。”
曹爽脸上笑意淡了些。
这句话听着寻常,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曹肇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夏侯献与秦朗。
夏侯献神情谨慎,目光不时望向内殿。
秦朗则面色沉凝。
他虽非曹氏血脉,却与宫中渊源极深,又久受曹叡信任。若只论亲近,曹叡未必不信他。
可惜,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没能拦住历史原来的方向。
曹肇走到曹宇身前,低声道:
“燕王,陛下可曾问过辅政之事?”
曹宇微微皱眉,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
“问过。”
曹肇心中一紧。
“王上如何答的?”
曹宇沉默片刻,道:
“孤年老才薄,久不任事。国家大计,自有贤臣。孤不敢当。”
果然。
曹肇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若放在一个时辰前,陆珩也许会在心中痛骂。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情绪可以浪费。
他只是向前半步,用只有曹宇能听见的声音道:
“燕王以为,辞了便能置身事外吗?”
曹宇脸色微变。
曹肇继续道:
“今日若宗室入局,王上是辅政亲王。今日若宗室尽退,王上便只是幼主身后一个无权的长辈。等将来外臣相争,宗室还有说话的地方吗?”
曹宇沉声道:
“长思,慎言。”
“我正因慎重,才要说。”
曹肇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一去,齐王年幼。武卫将军曹爽虽是宗亲,却资望不足;太尉司马懿三朝旧臣,平辽东,拒诸葛,功望满朝。若二人同辅,曹爽能制司马懿吗?”
曹宇沉默了。
曹肇又道:
“若曹爽不能制司马懿,司马懿却可等曹爽失德。到那时,朝臣归谁?禁军归谁?幼主又靠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曹宇心里。
他终于抬头看向曹肇。
“你想让孤做什么?”
曹肇道:
“若王上不愿为大将军,至少不可完全退出。请王上向陛下请设大宗正府,总摄宗室子弟入京宿卫。大将军可以给曹爽,元老尊位可以给司马懿,但宫禁与宗室,必须握在曹氏自己手里。”
曹宇眼神一震。
“大宗正府?”
曹肇点头。
“宗室不可散居封国,只知富贵。诸曹子弟十五以上,轮番入洛,习律令、军阵、朝仪,宿卫宫禁。如此,宗室不至于荒废,幼主身边也不至于无人。”
曹宇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曹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辈。
“这些话,是你想出来的?”
曹肇低声道:
“昨夜病中,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曹魏不是无人。”
曹肇缓缓道:
“是宗室自己先退了。”
曹宇神色微动。
这句话不重,却像是穿过了许多年的富贵安逸,落在了曹氏宗室最深的痛处。
曹操起兵时,曹氏、夏侯氏子弟遍布军中,披甲执锐,东征西讨。
那时候的曹家,不只是宗室,更是军中脊梁。
可到了如今,宗室子弟多居高爵,少任实事。有人沉溺宴饮,有人明哲保身,有人只愿守着封邑富贵,不愿再碰朝堂风浪。
若天下太平,这样或许无妨。
可偏偏魏国还有蜀、吴未平。
偏偏幼主将立。
偏偏朝中还有一个司马懿。
曹宇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当然听懂了曹肇的话。
这不是争权。
这是自救。
就在这时,内殿帘幕掀开,一名内侍急步而出。
“陛下召燕王、武卫将军、长平侯入内。”
夏侯献和秦朗同时看向曹肇。
曹爽眉头一皱。
他本以为曹肇病重,今日未必能入宫。如今曹肇突然出现,还与曹宇低声交谈,已经让他心中生出不快。
但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
三人一前一后入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曹肇抬头看了一眼摇晃的灯火。
他知道,真正决定曹魏命运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