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响起之后,洛阳宫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哭声从含章殿内传出,继而越过廊庑,穿过宫门,落进积雪未融的长街。宫人伏地,内侍奔走,羽林郎垂戟而立,甲胄上的寒光被白幡遮住,只剩下一片压抑的灰。
魏明帝曹叡,崩了。
曹肇站在宫阶下,没有哭。
不是他无情,而是他不敢哭。
曹叡一死,幼主尚未正式临朝,遗诏尚未宣于百官,禁军统属也只是刚刚落在纸上。对旁人来说,这是国丧;对曹肇来说,这是曹魏重新开局后的第一个险关。
这个时候,谁先乱,谁就会被局势吞掉。
曹爽从殿中出来时,眼眶通红,脚步却有些虚浮。
他刚刚得了大将军、录尚书事的遗命。悲痛之外,心中难免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大将军。
录尚书事。
从今日起,他便是外朝之首。
曹爽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外的夜色,随即转身,对身边小吏低声道:
“速去府中,召何平叔、邓玄茂、丁彦靖来。”
话未说完,曹肇已经走到他身侧。
“兄长。”
曹爽一怔。
曹肇声音不高,却很稳:
“陛下新崩,遗诏未宣,新君未即位。此时私召宾客入府,恐怕不合礼制。”
曹爽皱眉道:
“我只是召府中旧人议事。”
曹肇看着他:
“议何事?”
曹爽一时没有答上来。
曹肇继续道:
“若是国丧之事,自有太常、尚书台料理。若是辅政之事,也须等遗诏宣于百官之后,与燕王、太傅同议。若只是府中私事,今日更不急。”
曹爽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已受遗命为大将军,难道召几个人也要问你?”
曹肇没有退让。
“兄长正因是大将军,所以更该谨慎。”
他放缓语气,又道:
“陛下尸骨未寒,满朝百官都在看着兄长。若此时兄长先召亲信入府,明日便会有人说,大将军不顾国丧,急于结党议权。”
曹爽沉默了。
他未必怕危险,但他在意名声。
曹肇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片刻后,曹爽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再命人去召何晏等人,只道:
“你倒是处处想得周全。”
曹肇拱手道:
“臣弟只是为兄长惜名。”
曹爽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了偏殿。
看着他的背影,曹肇心中没有半点轻松。
何晏、邓飏、丁谧这些人,迟早会来。
他们不会放过曹爽这棵刚刚长成的大树。
曹肇现在能做的,只是让他们晚一点进入权力中心。
晚一点,就多一点布置的时间。
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而来,低声道:
“中领军,尚书台诸公已至九龙门外,问何时入宫哭临。”
这一声“中领军”,让曹肇心中微动。
名分已经开始生效了。
他立刻问:
“宫门如何?”
内侍道:
“虎贲、羽林仍按旧班守卫,只是诸营都在等令。”
曹肇沉声道:
“传令,诸宫门不得擅开。百官入哭,只开九龙门,由尚书台点名,太常引导,十人为一列,不得携兵刃,不得私入偏殿。宫中诸内侍传令,须持符节。无符节者,一律不得通行。”
内侍连忙应下。
曹肇又道:
“召夏侯献、秦朗来。”
不多时,夏侯献和秦朗匆匆赶到。
二人都已换上素服,神色凝重。
曹肇没有寒暄,直接道:
“夏侯君守东掖门,秦君守九龙门。百官入宫哭临,由你二人亲自看着。凡与遗诏无关者,不许在宫中久留。若有人欲私见大将军、太傅、中书诸臣,先报我。”
夏侯献看了他一眼。
“这是陛下遗命?”
曹肇道:
“如今我是中领军。”
夏侯献沉默片刻,拱手道:
“诺。”
秦朗低声道:
“宫中内侍多与中书往来,若有人借传旨行事,恐难尽查。”
曹肇点头:
“所以要查符节。自此刻起,旧符暂封,临时通行符由中领军、中书、尚书台三方共署。少一署,不得通行。”
秦朗眼神微变。
这等于把刘放、孙资借中书出入宫禁的便利,先削去了一半。
“中书监未必肯。”
曹肇平静道:
“他若不肯,便让他亲自来问我。陛下遗诏刚刚写下,‘不得矫诏专行’几个字还未凉,他不会在此时争。”
秦朗看着曹肇,眼神中多了几分重新估量。
从前的长平侯曹肇,虽是宗室贵胄,也有才名,却绝没有如今这般锋芒。
可秦朗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这个夜晚,谁都没有资格追问太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曹魏变天了。
天色将明时,百官入宫哭临。
洛阳的雪停了一阵,宫道上却仍积着薄薄一层白。尚书、侍中、太常、光禄勋、御史中丞,以及各府官属,按等第入内。
哭声在殿前汇成一片。
有人真哭,有人假哭。
有人哭曹叡,有人哭自己的前途。
曹肇站在宫门侧,看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面前经过。
蒋济来了。
高柔来了。
王观来了。
卢毓也来了。
这些人,都是曹魏朝堂中真正有分量的臣子。
他们未必都忠于曹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没有倒向司马氏。
曹肇心里清楚,未来要压住司马家,绝不能只靠曹氏宗室。
宗室是骨,士人是肉,军队是筋,制度是皮。
少一样,曹魏都会再次散架。
哭临之后,太常奉礼,引年幼的齐王曹芳入殿。
曹芳只有八岁。
他穿着素服,脸色苍白,显然还不完全明白死亡与皇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躺在帷帐之后的父皇不会再醒来。
也知道,从今日起,所有人都要跪在他面前,称他为陛下。
太常高声宣礼。
百官伏地。
“臣等叩见陛下。”
稚嫩的曹芳站在御座前,茫然看向四周。
曹爽跪在最前。
司马懿也跪在前列。
曹宇、曹肇、刘放、孙资、夏侯献、秦朗,以及满殿公卿,皆伏地称臣。
曹芳声音很轻: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后,太常请宣遗诏。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放捧诏而出,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前面仍是哀辞。
追念先帝功业,命齐王曹芳嗣皇帝位,尊郭皇后为皇太后。
然后,终于到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部分。
“以武卫将军曹爽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辅政外朝。”
曹爽俯首叩拜。
百官神色各异。
刘放继续念道:
“以太尉司马懿为太傅,位在三公上,参议军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司马懿神色平静,伏地领命。
到这里,许多朝臣都以为遗诏不过如此。
可下一刻,刘放的声音微微一顿。
曹肇听出来了。
刘放不愿念后面的内容。
但他必须念。
“以燕王曹宇总大宗正府事,督诸曹子弟入洛宿卫,修明宗室法度。”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少朝臣抬起头,看向曹宇。
刘放继续念道:
“以长平侯曹肇为中领军,加侍中,掌禁旅宿卫。宫门开闭,虎贲羽林调遣,皆须天子玺书。诸府无诏,不得擅调宫禁之兵。”
这一次,殿中的骚动更明显了。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曹肇身上。
曹肇伏地不动,像是没有察觉那些眼神。
但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真正站到了风口上。
遗诏宣毕,百官再拜。
新帝即位的仪式在哭声与礼乐中继续。
曹肇却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殿外。
宫门守住了。
遗诏宣了。
名分立住了。
接下来,便是人事。
他必须在曹爽真正把何晏、邓飏、丁谧等人引入中枢之前,先把禁军理清。
典礼将尽时,曹爽忽然回头看了曹肇一眼。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昨夜的感激,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曹肇心中暗叹。
这就是曹爽。
他可以接受别人帮他。
但不能接受别人限制他。
司马懿也看了曹肇一眼。
那目光比曹爽平静得多,却也深得多。
曹爽的不满写在脸上。
司马懿的判断藏在眼底。
曹肇宁愿面对十个曹爽,也不愿面对一个司马懿。
礼毕之后,曹芳被内侍扶回后殿。
临走前,这个刚刚登基的小皇帝忽然回头,看了曹肇一眼。
那一眼里有茫然,也有依赖。
曹肇伏地行礼。
“臣恭送陛下。”
曹芳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帷幕后。
曹肇站起身时,曹爽已经走了过来。
“大将军。”
曹肇先行一礼。
曹爽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长思,如今你我皆受先帝遗命,宗室之中,正该同心协力。”
曹肇道:
“兄长说的是。”
曹爽又道:
“大将军府初开,事务繁杂。我身边还缺几个议事之人。何平叔颇有才名,邓玄茂通晓政务,丁彦靖也机敏干练。我欲召他们入府参谋,你以为如何?”
果然来了。
曹肇心中微冷。
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
“兄长是想让他们做府中宾客,还是朝廷官员?”
曹爽一怔。
“有何不同?”
曹肇看着他,缓缓道:
“若只是府中宾客,兄长私下召见,旁人无话可说。可他们不得参与尚书台政务,不得接触机密诏令,不得干预人事任免。”
曹爽眉头皱起。
曹肇继续道:
“若兄长想让他们做朝廷官员,便须由尚书台按旧制举用。如此名正言顺,也免得外人说大将军新掌权,便急着安插私人。”
曹爽的脸色沉了下来。
“长思,你这是不信他们,还是不信我?”
曹肇平静道:
“臣弟是不想让兄长第一日便落人口实。”
曹爽盯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你很好。”
这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曹肇拱手道:
“臣弟愿兄长更好。”
曹爽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长平侯。”
曹肇转身。
司马懿不知何时站在殿门旁,白须微动,神情温和。
“太傅。”
司马懿看着曹爽离开的方向,淡淡道:
“大将军年轻,性情难免急些。长平侯若处处拦他,宗室之间恐怕先失和气。”
曹肇看着司马懿。
“太傅是在劝我让一步?”
司马懿笑了笑。
“老夫只是觉得,治国如弈,落子太急,容易自困。”
曹肇心中一凛。
这句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提醒他:曹爽若被逼急,也会成为麻烦。
可他同样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司马懿希望他与曹爽生隙。
宗室越不和,太傅越安全。
曹肇拱手道:
“多谢太傅指点。只是晚辈棋力浅,只知守住中宫,不敢贪边角。”
司马懿眼神微动。
中宫。
这两个字说的是棋,也是宫城。
司马懿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长平侯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曹肇心头一紧。
司马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大魏如今,确实需要些不同的人。”
曹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司马懿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新帝已经即位。
遗诏已经宣告天下。
曹爽开始不满。
司马懿开始试探。
刘放、孙资必定暗中记恨。
而他手中的禁军,还只是名义上归他。
要真正守住洛阳宫门,他必须尽快把虎贲、羽林、中垒诸营理清。
曹肇望着宫门外仍未融尽的雪,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守住宫门,不是站在门口握剑就够了。
真正的宫门,在军籍里,在每一个校尉、司马、郎官的任命上。
他转身对身边内侍道:
“传中垒、虎贲、羽林诸营校尉,午后到中领军府听令。”
内侍应诺而去。
曹肇抬头,看见阴云后透出一线极淡的天光。
曹魏的新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第一刀,要先落在禁军名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