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封好不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入内叩首:
“陛下,太尉司马懿奉诏入宫,已至殿外。”
曹肇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那个真正可怕的人,终于来了。
曹叡闭了闭眼,道:
“宣。”
片刻后,帘幕掀开。
一名老臣踏入殿中。
司马懿须发已白,风尘满衣,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他入殿之后,未看曹爽,也未看曹肇,直接跪倒在病榻前。
“臣司马懿,叩见陛下。”
声音苍老,却极稳。
稳得不像一个匆忙入宫的臣子。
曹肇看着他,背后微微发寒。
这就是司马懿。
不是戏文里阴森森的奸臣,也不是一眼便能看出反骨的权谋家。
他像一块深埋地下的铁。
不锋利,不耀眼,却沉得可怕。
曹叡让内侍将诏书交给他。
司马懿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殿中无人说话。
曹肇看着司马懿的脸。
从头到尾,司马懿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看到曹爽为大将军时,他没有不满。
看到自己进太傅时,他没有喜色。
看到曹宇总宗室、曹肇掌中领军时,他也只是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曹肇知道,司马懿看懂了。
全部看懂了。
许久之后,司马懿合上诏书,伏地叩首。
“陛下深谋远虑,臣谨奉遗诏。”
曹叡望着他,声音虚弱:
“太傅,幼主托你了。”
司马懿叩首道:
“臣当竭尽老命,以辅魏室。”
这句话说得没有半分破绽。
若曹肇不是知道后来的历史,甚至也会相信他此刻的忠诚。
或许在这一刻,司马懿确实没有立刻篡魏的心。
可权力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改变一个人,也会诱使一个家族不断向前。
今日的司马懿可以忠魏。
明日的司马师、司马昭呢?
曹肇不敢赌。
曹叡又召曹爽上前,握住他的手,嘱咐他辅佐幼主。
曹爽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曹叡再看向曹肇。
“长思。”
曹肇膝行上前。
曹叡的手已经冷了。
他用极轻的声音道:
“守好宫门。”
这四个字,只有曹肇听得清。
曹肇俯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在,宫门便在。”
曹叡看着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殿内灯火摇晃。
雪越下越大。
这一夜,诏书封入玉匣。
这一夜,曹爽得大将军之位,司马懿进太傅之尊。
史书也许仍会写下相似的一行:
帝崩,齐王芳即位,大将军曹爽、太傅司马懿辅政。
但史书不会知道,在这行字下面,已经多了一道没有人能轻易抹去的影子。
中领军曹肇,掌禁旅宿卫。
大宗正府,督曹氏诸子入洛。
曹肇走出殿门时,天还未亮。
司马懿也从殿中出来。
两人在宫阶前停住。
风雪扑面。
司马懿侧过头,看向曹肇。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
“长平侯今日之言,老夫听了,甚觉周密。”
曹肇拱手。
“太傅过誉。”
司马懿微微一笑。
“只是人算制度,制度也算人。世事终究不是写在帛书上,便能照着走的。”
曹肇心中一震。
这句话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试探。
他抬头,看着司马懿。
“太傅说得是。所以晚辈才要先守住宫门。”
司马懿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笑了笑,不再说话,转身踏入雪中。
曹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背影渐渐远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司马懿已经记住他了。
而这,正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远处钟声忽然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沉重的丧钟传遍洛阳宫城。
魏明帝曹叡,崩了。
曹肇抬头望向仍旧黑沉的天幕。
雪落满宫墙,天地苍白。
曹魏最危险的时代,终于开始。
他缓缓握紧腰间佩剑,在心中低声道:
“第一步,守住了。”
“接下来,该轮到曹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