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酒肆,从来不是只卖酒的地方。
这里有赶路的商旅,有落第的士子,有不得志的小吏,也有各府门下的宾客。白日里,酒肆谈粮价、谈边军、谈宫中丧事;到了夜里,几盏浊酒下肚,便有人谈辅政,谈宗室,谈太傅,谈新君年幼。
许多话,朝堂上没人敢说。
可在酒肆里,只要换个名字,压低声音,便能传遍洛阳。
曹肇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派兵搜城。
他只是让秦朗带着两个可靠文吏,先去查近半月来城中几处士子常聚的酒肆。至于他自己,则换了一身寻常深衣,带着夏侯献,从中领军府后门出了宫。
夏侯献一路皱眉。
“你如今掌禁军,亲自到酒肆查人,太险。”
曹肇望着车帘外的长街,淡淡道:
“正因为我掌禁军,才不能事事都摆出掌禁军的架势。”
夏侯献沉默片刻,道:
“你是想亲耳听听洛阳人怎么议论你?”
曹肇笑了笑。
“是。”
有些话,案牍上看不到。
有些人,官府名籍里也查不出来。
陆先生既然能在太学、平乐观之间传话,便不会只在士子面前露面。他一定还需要更散、更杂、更不易追查的地方,把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放出去。
而酒肆,最合适。
他们先到城东一处名为“青槐”的小酒肆。
酒肆不大,门前一株老槐已经枯了半边。里面坐着七八桌客人,多是士子和小吏。曹肇进门时,无人认出他。
他与夏侯献在角落坐下,只点了一壶薄酒。
不远处,几个年轻士子正低声议论。
“听说长平侯昨日封了平乐观。”
“说是只封三日,可谁知道三日之后会不会再拿人?”
“宗室掌禁军,本就非长久之计。大将军录尚书事,太傅参议军国,偏偏宫门却在曹肇手里,这不是互相猜疑吗?”
“可若不如此,幼主年少,谁守宫门?”
“守宫门是守陛下,还是防大将军?谁说得清?”
夏侯献脸色一冷。
这句话,正是何晏昨日问过的。
曹肇却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转着手中酒盏,继续听。
另一个士子压低声音道:
“我倒听一位先生说,曹魏真正的祸患,不在司马太傅,也不在大将军,而在宗室自己重新握兵。宗室一旦握兵,外臣必惧;外臣一惧,朝局必分。”
“哪位先生?”
“姓陆。名字不知。前几日曾在平乐观讲过一番话,说得极明白。”
曹肇手指微微一顿。
陆先生。
果然又出现了。
夏侯献也听见了,眼神立刻沉下。
那几个士子却没有察觉,仍在说话。
“那陆先生还说什么?”
“他说先帝托孤,本该简明。大将军掌政,太傅镇望,中书草诏,尚书行事。如今忽然多出宗室府和中领军,名为制衡,实则多门。多门则多疑,多疑则乱。”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至少对普通士子来说,很容易相信。
因为他们看不见高平陵,也不知道司马氏代魏的结局。他们只看见新君即位不到几日,宫门已经查符,太学已经问名,平乐观已经被封。
曹肇忽然明白,陆先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造谣。
而是只说一半真话。
制衡确实会带来多门。
多门确实容易多疑。
可若不制衡,权力便会归于一处。幼主身边无人,日后更危险。
陆先生隐去后半句,只放大前半句,便能让曹肇看起来像乱局之源。
夏侯献低声道:
“拿下他们?”
曹肇摇头。
“他们只是传话的人。”
“那怎么办?”
曹肇放下酒盏。
“等秦朗。”
二人没有久留,离开青槐酒肆后,又去了城南两处酒舍。
听到的话大同小异。
有人说长平侯忠心可敬,也有人说宗室重新掌兵,必然引起外臣猜忌;有人说大将军年轻,不可无约束,也有人说曹肇以禁军压大将军,迟早会逼得宗室失和。
这些话没有一句算得上谋逆。
却每一句都在把局势往同一个方向推。
宗室与大将军相疑。
曹肇与士林相疑。
宫门与外朝相疑。
疑心一起,人心便会散。
傍晚时,秦朗终于在城西一家旧酒肆找到了线索。
那酒肿名叫“归雁”,位在太学与几处公卿府第之间,来往之人极杂。曹肇赶到时,秦朗已经坐在二楼临窗处,面前摆着一只铜牌。
正是平乐观发现的那种铜牌。
正面刻“平”。
背面有一只细小的眼睛。
曹肇坐下,低声问:
“哪里来的?”
秦朗道:
“酒肆掌柜说,半月前有一名中年士人常在此设席。每次来,都让人挂这枚铜牌在雅间门外。熟客见了,便知道‘陆先生’到了。”
夏侯献皱眉。
“这‘平’字是什么意思?”
秦朗道:
“掌柜说,不是何平叔的平。此人自称所居之处名为平庐,故以平字为记。”
曹肇拿起铜牌,看向背面那只眼睛。
“那眼睛呢?”
秦朗摇头。
“掌柜说不知道。只说陆先生每次讲事,都喜欢说一句话。”
“什么话?”
秦朗看着曹肇,缓缓道:
“洛阳人人有眼,却未必人人看得见。”
曹肇心中一冷。
这不像寻常士人的话。
更像一个躲在暗处观察局势的人,对满城权贵的嘲讽。
秦朗继续道:
“我问过酒肆伙计。陆先生每次来,身边都没有固定随从。来听他说话的人也不定,有太学生,有府吏,有中书小吏,也有大将军府门客。甚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曹肇抬眼。
“甚至什么?”
“甚至有太傅府的人。”
夏侯献脸色骤沉。
曹肇却只是问:
“可有名字?”
“没有确证。但伙计说,有一名年轻贵人来过两次,随从称其为‘子元君’。”
子元。
司马师字子元。
夏侯献忍不住道:
“果然是司马家!”
曹肇没有立刻下结论。
司马师来过,不等于司马家主使。
以司马懿之谨慎,若真要暗中布线,未必会让自己的长子亲自露面。
更何况,这条线索来得太顺。
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司马师的影子放到他面前。
曹肇问:
“酒肆掌柜可见过陆先生真容?”
秦朗道:
“见过。约三十五六,面白短须,口音不像洛阳本地人,却极熟洛阳典故。他每次来,都只坐半个时辰,说完便走。有人问他师承何处,他只说自己是‘替死人读史的人’。”
曹肇握着铜牌的手指忽然一紧。
替死人读史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扎进他心底。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自己正是这样的人。
陆珩曾在千年之后读曹魏之亡,读司马氏代魏,读曹芳被废、曹髦被杀。
如今他成了曹肇,站在死人写成的历史之前,试图改掉结局。
可这个陆先生,为什么也像知道后事一样?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曹肇压下。
不可能。
至少不能先往这处想。
世上未必只有他一个读过史的人,但在这个时代,绝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知道完整的结局。
也许陆先生只是一个极聪明的局中人。
一个熟悉魏晋权力结构、擅长揣摩人心的局中人。
曹肇问:
“陆先生最近一次来,是何时?”
“先帝崩前一日。”
“说了什么?”
秦朗从袖中取出一份记录。
“伙计记不全,只记得几句。”
曹肇接过。
上面写着:
“幼主将立,洛阳必有四门:宫门、府门、士门、人心之门。谁先开错一门,谁便先败。”
曹肇看着这句话,沉默良久。
四门。
宫门、府门、士门、人心之门。
这与他这几日所想,竟然极为相近。
夏侯献低声道:
“此人像是早知先帝托孤后会有乱局。”
曹肇道:
“不是早知,是看得准。”
秦朗又道:
“还有一句。”
曹肇抬头。
秦朗缓缓道:
“他说,司马懿能忍,曹爽会急,曹肇若入局,必先守门。”
桌边一时死寂。
夏侯献猛地站起。
“他怎么会知道你会入局?”
曹肇没有回答。
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判断了。
在先帝崩前一日,托孤格局尚未公开,曹肇甚至还未正式掌禁军。陆先生却已说出“曹肇若入局,必先守门”。
这个人不仅知道曹肇的存在。
还提前判断出他的选择。
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等他入局。
曹肇缓缓闭了闭眼。
陆先生不是临时冒出来的。
他在先帝崩前就已经布话。
他把大将军府、中书、太傅府、太学、酒肆这些线一点点织在一起,不一定是为了立刻杀人,而是为了观察局势如何变化。
他像一个坐在暗处的人,看着曹肇、曹爽、司马懿、刘放、孙资每个人如何落子。
这种感觉,让曹肇很不舒服。
因为那像极了后世读史之人。
站在局外,看局中人挣扎。
掌柜被秦朗带了上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吓得连连叩首。
曹肇问:
“陆先生下次何时来?”
掌柜颤声道:
“小人不知。他从不提前告知,只让人送铜牌来。铜牌一挂,熟客便会来。”
曹肇把铜牌推到他面前。
“那今日就挂。”
掌柜一愣。
秦朗也看向曹肇。
夏侯献皱眉道:
“你要引他来?”
曹肇点头。
“既然他想看我如何落子,那我便给他看。”
夏侯献道:
“若他不来呢?”
曹肇看着窗外渐暗的洛阳长街。
“他不来,也会有人替他看。”
入夜后,归雁酒肆二楼挂上了那枚“平”字铜牌。
消息像风一样散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便陆续有人进了酒肆。
有士子,有小吏,也有几个衣着低调的府中门客。
曹肇没有露面。
他坐在雅间屏风之后,听着外面的人小声议论。
他们在等陆先生。
可一直到二更,陆先生都没有来。
就在众人逐渐不耐时,一个酒肆伙计匆匆上楼,手里捧着一封细长的帛书。
“掌柜,门外有人送来的,说给今日挂铜牌的人。”
秦朗立刻接过,转给曹肇。
帛书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长平侯守得住宫门,守得住酒肆吗?”
曹肇看着这句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夏侯献低声道:
“他知道你在这里。”
曹肇合上帛书。
“他一直知道。”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道:
“走水了!”
曹肇猛地起身,推开窗。
只见归雁酒肆后院火光骤起,浓烟迅速窜上夜空。
不是意外。
是有人要烧掉这里。
烧掉掌柜。
烧掉伙计。
烧掉所有见过陆先生的人。
曹肇声音骤冷:
“救人,封巷!”
夏侯献已经拔剑冲了出去。
秦朗紧随其后。
曹肇站在窗前,看着后院火光映红半条长巷,手中紧握那封帛书。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陆先生不只是旁观者。
他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