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起得极快。
归雁酒肆后院堆着柴薪、酒瓮和干草,火苗一沾上檐下木梁,转眼便窜上屋顶。夜风从巷口灌入,卷着火星扑向前堂,惊得楼中酒客争相往外逃。
“不要挤正门!”
曹肇站在楼梯口,厉声喝道:
“前堂的人走东门,二楼从侧梯下去。谁敢推搡踩踏,先拿下!”
混乱稍稍一滞。
几名中领军府军吏迅速分开人群,引着酒客向两处出口撤离。
夏侯献已经带人冲进后院。
秦朗则领着两名随从,从井边取水灭火。可酒肆里的水缸有限,火势又借着酒气越烧越旺,寻常水桶浇上去,只能压下片刻。
曹肇下楼时,酒肆掌柜正趴在门边哭喊:
“账房!后院账房里还有人!”
“谁在里面?”
“两个伙计,还有……还有存放旧账的箱子!”
曹肇没有理会那几只账箱,只问:
“人从哪里能出来?”
掌柜指向后巷:
“账房有一道小门,可方才被火堵住了。”
曹肇立即看向秦朗。
“绕去后巷,破门救人。”
秦朗带人去了。
曹肇则站在前堂,望着后院翻滚的火光。
这火不是为了杀他。
若陆先生想杀他,不会只烧后院,更不会在起火前送来那封帛书,给所有人逃走的时间。
对方真正想烧的,是这里留下的痕迹。
酒肆旧账、往来名帖、铜牌来源,以及那些见过陆先生的人。
可若只是灭口,又为何让火起得如此显眼?
曹肇心中隐隐觉得,这场火还有另一层意思。
陆先生是在告诉他——
酒肆是我的地方。
你能来查,却留不住任何东西。
“中领军!”
后巷方向忽然传来秦朗的喊声。
曹肇快步赶去。
账房的小门已经被撞开,两名伙计被拖了出来。一个只是被浓烟呛昏,另一个肩背灼伤,尚有气息。
秦朗的袖口也被烧出一个缺口,脸上沾满黑灰。
“人都出来了。”
曹肇问:
“账房里还有别的人吗?”
秦朗摇头,随即压低声音:
“但里面有一具尸体。”
曹肇目光一凝。
“方才掌柜不是说只有两个伙计?”
“所以才有问题。”
火势已经逼近账房,无法立刻入内。
夏侯献带来的军士将酒肆附近几口水井全部征用,巷中百姓也被亭长组织起来,排成长列传递水桶。
足足半个时辰后,火势才逐渐被压下。
归雁酒肆后院几乎烧成了空架。
屋瓦碎了一地,木梁还在冒烟。空气里满是焦木、酒浆和烧灼皮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曹肇用湿布掩住口鼻,走进账房。
角落里果然躺着一具尸体。
尸身蜷曲,衣物大多已经烧毁,面目也难以分辨。旁边散落着几只被烧裂的木匣,里面的简牍几乎全部化成灰烬。
掌柜被带来后,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
“不是酒肆里的人。”
曹肇问:
“你确定?”
“归雁酒肆上下十二人,小人全认得。此人身量、发髻,都不是酒肆伙计。”
秦朗蹲下查看尸体,片刻后道:
“不是烧死的。”
夏侯献皱眉:
“怎么看出来的?”
秦朗指向尸体颈侧。
那里虽被烟火熏黑,却仍能看见一道深色勒痕。
“先被勒死,再放进账房。火起之前,人已经死了。”
曹肇没有立即靠近。
“可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秦朗让人小心翻检。
尸体腰间有一只烧得变形的漆囊,里面铜钱已经融结在一起。除此之外,只剩下一枚半焦的木牌。
木牌正面烧掉大半,只能看见半个“陆”字。
夏侯献脸色一变。
“陆先生?”
曹肇接过木牌,细细看了许久。
太容易了。
酒肆刚烧,账房里便出现一具陌生尸体,身上还正好带着“陆”字木牌。
这不像线索。
像答案。
一个故意放在他眼前的答案。
秦朗也意识到了不对。
“有人想让我们以为,陆先生已经死了?”
曹肇点头。
“或者想让我们宣布他死了。”
夏侯献问:
“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
曹肇看着那具尸体。
“只要中领军府认定此人是陆先生,宫符案就会在所有人眼里暂时结案。大将军府、中书、太傅府都可以说,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游士从中挑拨。到时各府都能脱身,真正的陆先生也能换一个名字继续行事。”
夏侯献沉声道:
“那便验明身份。”
“怎么验?”
尸体已经被烧毁大半,洛阳也没有陆先生的正式籍贯和官籍。见过他的人,只知道年貌大致相近。若此人身形、年龄也差不多,便很难分辨。
曹肇想了想,忽然问掌柜:
“陆先生每次来,可有饮食习惯?”
掌柜愣了一下。
“他……他不饮烈酒,只喝温酒。吃东西也少,常点胡饼,却很少动筷。”
“左手还是右手执杯?”
掌柜努力回想。
“右手。”
曹肇看向尸体。
“查手指。”
秦朗俯身看了片刻,发现尸体右手虎口与食指内侧有厚茧,左手反而细弱。
夏侯献道:
“此人常握刀?”
秦朗点头。
“像是常年持刀,至少不是寻常文士。”
曹肇又问:
“牙齿。”
秦朗虽不明白,仍让人查看。
尸体后槽牙中,有两颗明显缺损。
掌柜立刻摇头。
“不是。陆先生说话时,小人见过,他牙齿齐整。”
曹肇将木牌扔回布袋。
“果然是假。”
火后聚集在巷口的人越来越多。
洛阳令府的吏员、附近里正以及巡夜亭卒也陆续赶到。若再拖下去,酒肆中发现“陆先生尸体”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全城。
曹肇转身下令:
“尸身身份未明,对外只说酒肆火灾中发现一具无名尸。任何人不得提陆先生三字。”
夏侯献道:
“可酒肆中那么多人都知道我们在等陆先生。”
“所以更不能替他宣布死讯。”
曹肇看向归雁酒肆掌柜。
“今日在场之人不必拘押,但全部登记姓名、住所。愿留下作证者,由尚书台保护;不愿留下者,今夜可以归家,但三日内不得离开洛阳。”
一名年轻士子在人群中高声道:
“长平侯这是要软禁所有人吗?”
曹肇转头望去。
那人虽然声音强硬,眼里却带着惧意。
“不是软禁,是护命。”
“我等何须中领军保护?”
曹肇指向账房里的无名尸。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杀人灭口。”
人群顿时安静。
曹肇继续道:
“今夜送帛书的人知道我在这里,放火的人也知道酒肆中有哪些客人。诸位今日离开后,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冯顺,不是下一具无名尸?”
那年轻士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火已经灭了。
可酒肆附近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秦朗从烧毁的账房中继续翻找,终于在一处倒塌木柜下发现了一个铁匣。
铁匣被烧得滚烫,锁已经变形。待其冷却撬开,里面没有账册,只有几张被油布包裹的细帛。
帛书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串日期、地点和简单的符号。
青槐酒肆。
平乐观。
太学后巷。
永和里。
归雁酒肆。
这些地方,全在他们近日追查的线索中。
每个地点之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或叉记。
夏侯献问:
“这是什么意思?”
曹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那一行写着:
正月初三,九龙门。
后面画着一个尚未完成的圆。
今天,正是正月初二。
也就是说,明日九龙门还有事要发生。
秦朗低声道:
“宫门新符?”
曹肇摇头。
“未必。”
陆先生既然知道黑符是假,就不会再用同样的办法试门。
这张帛书更像一份行事记录。
平乐观、太学、永和里、归雁酒肆,都是已经动过的地方。九龙门后面的圆尚未完成,说明下一步还没有落定。
或者,正在等他们反应。
夏侯献握住剑柄。
“明日加兵九龙门。”
曹肇立即道:
“不。”
夏侯献愣住。
“明知有人要动九龙门,为何不加兵?”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加兵。”
曹肇指向帛书。
“若九龙门忽然戒备森严,所有人都会知道中领军府在防大事。大将军府会怀疑我防他,太傅府会疑心我借案扩兵,中书也会想办法探听缘由。”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做,但要让人看不出来。”
曹肇迅速下令:
“明日九龙门照常轮值,不增甲士。夏侯献暗中调一队可靠羽林,换作宫中役夫,藏在门内值房。秦朗查明日所有入宫哭临、传诏、送丧仪之人的名籍。”
秦朗问:
“中领军亲自守门吗?”
曹肇看着帛书上的日期。
“我若出现,对方便不会来。”
“那你去哪里?”
曹肇目光扫过铁匣内其余帛书。
其中一张帛书的角落里,还画着那只熟悉的眼睛。
眼睛下面,写着两个极小的字:
看门。
曹肇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陆先生真正想看的,未必是九龙门能否被打开。
他想看的是,在得知九龙门可能出事之后,曹肇会把谁放在那里,会相信谁,又会从哪里调兵。
这是一次试探。
试探曹肇手中真正可靠的人。
“我不去九龙门。”
曹肇把细帛收入袖中。
“明日,我去大将军府。”
夏侯献一惊。
“见曹爽?”
“对。”
曹肇望向酒肆外被火光映红的夜色。
“有人想借九龙门看我如何防大将军。”
“那我便先去告诉大将军——”
“有人要借他的手,开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