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侯府西厢房内，更鼓声远远传来。
距离四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一扇门后，是被困在城南废窑中的赵修。
另一扇门后，是正在永安宫召见尚书台与中书官员的皇帝曹芳。
曹肇只能亲自赶往一处。
赵衡站在案前，脸色苍白。
他知道曹肇会怎样选择。
无论赵修曾经是不是“陆先生”，那终究只是一个太傅府旧吏。曹芳却是大魏天子。
两者根本没有比较的余地。
可赵衡仍忍不住问道：
“长平侯，我父亲怎么办？”
曹肇看了他一眼。
“你去救。”
赵衡怔住。
“我？”
“假名册由你送进废窑。秦朗带六人跟在外围，不见赵修，不得强攻。”
曹肇走到赵衡面前，压低声音：
“若他们让你独自进入，便照做。若看见你父亲，不要急着靠近，先问他一句——归雁酒温否？”
赵衡立刻明白。
这是他们方才商议过的暗号。
若赵修回答“酒尚温”，说明他尚能自主说话。
若回答“酒已冷”，便说明周围有人监视，所言不可尽信。
秦朗皱眉道：
“若对方发现名册是假的呢？”
曹肇将一张从真册中拆出的外页放入假册。
上面保留着原有标记，夹层中也写有几个已经暴露的名字。
“他们不会立刻发现。”
“这张真页足以让他们确认名册曾经被打开，却无法判断我们究竟看了多少。”
曹肇看向赵衡。
“你要让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中领军府搜查之前偷出了名册。至于你父亲能否获救，不在于你跑得多快，而在于你能不能让他们认为，杀掉赵修已经没有必要。”
赵衡握紧假册，重重点头。
“我明白。”
曹肇转向秦朗。
“废窑若起火，不得冒险入内。先封住排烟口，再掘侧墙。陶窑不是军寨，里面的人不可能不需要出气。”
秦朗领命，却又问：
“中领军独自进宫？”
“夏侯献在宫中。”
“可最后一眼能潜伏至今，未必是寻常内侍。”
“所以更不能带大批军士进去。”
曹肇披上斗篷。
“陆观要看的，就是我会在两扇门之间如何选择。”
“我偏不按他的规矩选。”
赵衡与秦朗前往城南。
曹肇则只带两名亲卫，从侯府后门出发，直奔永安宫。
宫门并无异常。
曹芳昨日刚刚被人从寝殿骗走，夏侯献已经将永安宫外围守卫全部更换。每一名入宫官员都要核验鱼符、名籍和随身物品。
曹肇到达时，召见尚未开始。
郭太后坐在帘后，曹芳则端坐在御榻上。蒋济、刘放、孙资等人已在殿中，案上摆着今上新诏颁布后的第一批奏章。
见曹肇突然入殿，郭太后问：
“长平侯不是在查名册吗？”
曹肇行礼道：
“名册另有人查。臣听闻陛下今夜要召尚书台与中书议事，特来护殿。”
刘放微微皱眉。
“宫中守卫已换，中领军难道连永安宫也不放心？”
曹肇没有回答，只扫视殿内。
宫人不多。
四名掌灯内侍，两名负责整理奏章的女史，一名掌玺女官，还有郭太后身边几名亲信。
每个人的名籍都已经反复核查。
没有陌生面孔。
夏侯献走到曹肇身边，低声道：
“宫中所有人都核过三遍。连茶水与炭火也由不同的人分别验看。”
曹肇问：
“今日召见，为何要用玺？”
“陛下准备下诏，命各官署重新整理文书传递规制。”
曹肇看向御案。
案旁放着一只锦盒。
正式御玺尚未取出，只有鲜红的丝绶露在盒外。
曹肇心中忽然一动。
昨日曹芳在旧尚方院折断玉鱼佩时，右手掌心被玉片划伤。伤口虽然不深，却仍包着一层薄绢。
若有人想在今夜杀他，不一定要在饮食中下毒。
只要让毒物碰到那处伤口便够了。
“掌玺女官是谁？”
夏侯献答道：
“韩素，在宫中任职已有七年。先帝在时，她便负责整理御玺与封泥。”
七年。
名籍干净，经历清楚，又深得宫中信任。
正因为如此，才可能是那只“最后一眼”。
曹肇走向御案。
韩素立刻挡在锦盒之前。
“中领军，御玺不可擅近。”
她说得没有错。
即便曹肇掌宫禁，也无权随意触碰天子印玺。
曹肇停下脚步。
“把锦盒打开。”
韩素低头道：
“尚未到用玺之时。”
“打开。”
殿中众人都看向曹肇。
刘放忍不住道：
“长平侯今夜究竟要查什么？”
曹肇没有理会。
“韩女史，把御玺取出。”
韩素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打开锦盒。
天子印玺静静放在黄绢之上。
印身、印钮、封泥都没有异常。
只有缠绕在印钮上的红色丝绶，鲜艳得有些刺眼。
曹肇问：
“这条丝绶何时更换？”
韩素答道：
“今日午后。原丝绶沾了封泥，奴婢依照旧制更换。”
“旧丝绶何在？”
“已经焚毁。”
曹肇看向夏侯献。
“宫中更换御玺丝绶，是否需要记档？”
夏侯献脸色微变。
“需要由掌玺女官、尚书台入宫书吏与中书校书共同记录。”
“今日记录在何处？”
韩素低声道：
“因陛下尚未正式用玺，记录准备明日补上。”
曹肇伸出手。
“拿一条白布来。”
韩素猛地抬头。
“中领军这是何意？”
“将丝绶解下，放在白布上。”
韩素没有动。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曹肇盯着她。
“你若认为丝绶无异，便亲手将它握住。”
韩素的手指微微一颤。
动作很轻。
却没有逃过曹肇的眼睛。
“拿下。”
两名亲卫立即上前。
韩素猛地掀翻锦盒，伸手便向曹芳扑去。夏侯献早有准备，一脚踢开御案，将她撞倒在地。
韩素右手仍紧握着红色丝绶。
不过片刻，她的手指便开始发黑，身体也剧烈抽搐起来。
“不要碰她的手！”
曹肇厉声喝止想要上前的宫人。
太医很快被召入殿中。
验看之后，太医脸色惨白。
“丝绶上涂有乌头汁与不明药粉。若触及伤口，毒性发作极快。”
郭太后在帘后倒吸一口凉气。
曹芳下意识看向自己包着薄绢的右手。
若方才召见顺利进行，他便会亲手拿起御玺，在诏书上用印。
红色丝绶必然会碰到掌心伤口。
数个时辰后，他可能突然毒发。
而殿中恰好同时坐着尚书台、中书与辅政大臣。
无论曹芳死在谁面前，洛阳都会立即陷入内乱。
韩素倒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她显然也没有准备活着离开。
曹肇走到她身边。
“谁命你换丝绶？”
韩素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册……开……”
“眼……闭……”
曹肇俯下身。
“最后一眼是谁？”
韩素望向他，涣散的眼中竟浮起一丝笑意。
“我……只是……眼皮……”
说完，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再也没有动静。
曹肇缓缓站起。
她不是最后一眼。
只是遮住那只眼睛的一层眼皮。
真正能够命令她的人，仍在宫中。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朗提前派回的一名军士跪倒在阶下。
“中领军，城南废窑有变！”
“赵衡与赵修如何？”
“赵衡已见到父亲。赵修还活着，但废窑内的人发现名册有假，已经纵火封窑。”
曹肇立即问：
“秦朗是否攻入？”
“秦将军依令未从正门强攻，正在挖掘窑壁。”
军士从怀中取出一块沾血的陶片。
“这是赵修从窑内扔出的。”
陶片背面用血写着四个字：
眼在殿上。
曹肇猛地抬头。
此刻永安宫殿内，除曹芳、郭太后与宫人之外，还有蒋济、刘放、孙资，以及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尚书台和中书官员。
韩素只是一层眼皮。
真正的眼睛，正在殿上看着一切。
曹肇缓缓转身。
殿中每个人都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
有人愤怒。
也有人低着头，让烛火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关闭殿门。”
曹肇沉声道。
刘放脸色一变。
“长平侯，你要将所有人扣在永安宫？”
“不是扣押。”
曹肇看向殿中众人。
“是在最后一眼被找出来之前——”
“谁也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