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殿门缓缓合拢。
沉重的门闩落下时，殿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刘放最先开口：
“长平侯，陛下与太后皆在殿内。你封闭殿门，将尚书、中书官员尽数扣留，若传到外朝，恐怕不妥。”
“所以不能让消息传成别的样子。”
曹肇站在御案之前，语气平静。
“殿门关闭，只为寻找意图谋害陛下之人。不是审问辅臣，更不是中领军府扣押朝官。”
孙资皱眉道：
“赵修只写了‘眼在殿上’四字。谁能证明他说的眼一定在此？也许只是贼人故意让我们互相怀疑。”
“有可能。”
曹肇没有反驳。
“所以臣不会因为一句血书，便搜查诸公衣袍，也不会让禁军当殿拿人。”
殿中气氛略微缓和。
曹肇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韩素。
她的右手已经发黑，掌心仍紧紧攥着那条涂毒丝绶。太医以厚布将尸身包裹，宫人则用木夹将丝绶放进铜匣，不敢直接触碰。
“韩素死前说，她只是眼皮。”
曹肇缓缓道：
“眼皮的作用，是遮掩，也是保护。”
“她负责将毒涂在御玺丝绶上，却不能确定陛下是否真的触碰御玺。若陛下没有用玺，便不能继续下一步；若陛下毒发，外面的人也需要知道何时行动。”
蒋济明白过来。
“所以殿内必须有人看着。”
“是。”
曹肇看向殿中众人。
“而且这个人必须能够始终注视陛下的手、御案和诏书，又不引起任何人怀疑。”
话音落下，不少人下意识转头。
殿中两侧，各坐着一名记录召见言辞的书吏。
一人来自尚书台，名为孟廉。
另一人则是中书令史石宽。
二人面前都放着竹简、墨砚与书刀。从曹芳登殿开始，他们便要记录皇帝与群臣所言，自然可以抬头观察御案，也可以留意曹芳是否用玺。
石宽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平静。
“中领军怀疑下官？”
曹肇摇头。
“现在还不是怀疑。”
他回头看向曹芳。
“陛下方才可曾注意，殿中有谁一直看着您的右手？”
曹芳坐在御榻上，右掌仍包着白色薄绢。
他没有立刻回答。
经历过旧尚方院之事后，这个八岁的孩子对身边人的目光远比从前敏感。他认真回想片刻，抬手指向殿侧。
“他。”
众人顺着手指看去。
正是石宽。
石宽立即伏地。
“陛下，下官负责记录起居，自然要留意陛下言行。方才议论用玺之事，下官看向御案，并无不妥。”
这个解释合理。
曹肇并未因此下令拿人，只问道：
“将你今日所记之简呈上。”
石宽迟疑了一下。
“起居记录尚未整理，字迹杂乱，恐怕……”
“呈上。”
郭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石宽不敢再推辞，只能双手捧起竹简。
一名女官将竹简接过，先送到郭太后帘前核看，随后才交给曹肇。
石宽记录得十分细致。
曹芳何时入殿。
蒋济如何陈述新诏。
刘放、孙资如何回答。
甚至连曹芳询问为何必须重新整理官署文书，都被如实写下。
看不出任何问题。
曹肇却没有只看竹简正面。
他将其中几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再翻几片，依旧空白。
直到最后一片竹简，他才在底部发现两道极细的刀痕。
一短，一长。
与长平侯府旧暗号不同，也不像正常编简所留的穿绳孔。
“这是什么？”曹肇问。
石宽低头道：
“竹简边缘不齐，下官以书刀削整时留下的。”
曹肇没有争辩，反而将孟廉的记录取来。
“孟录事也请将书刀、笔管与竹筒放到案上。”
孟廉照做。
笔、刀、竹筒，皆是尚书台常用的样式。
曹肇又看向石宽。
“你的也放下。”
石宽的右手藏在袖中，没有动。
殿中众人的目光逐渐凝聚过来。
刘放沉声道：
“石宽，照中领军所言行事。”
石宽这才缓缓伸手。
他将书刀放在案上，又取出一管墨笔。
最后拿出的竹筒，却比寻常存放简册的竹筒短了两寸。
曹肇没有让人直接接触。
他命宫人取来木夹，将竹筒放在白布上，当众拆开。
筒中没有竹简。
只有三枚削成细齿形状的竹片。
第一枚有一道短痕。
第二枚有两道。
第三枚尚未刻痕。
孟廉不解道：
“这是何物？”
曹肇看向石宽。
“你来解释。”
石宽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下官不知。竹筒是今夜入宫前，中书书库随手取用的，或许前人遗留……”
“那便试一试。”
曹肇让人取来一只空铜盘，将第一枚竹片折断，投入其中。
竹片落地，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第二枚折断时，则因为预先刻有两道缺口，碎成了三截，声音明显不同。
曹肇道：
“殿外长廊很静。”
“若有人靠近窗下，便能从竹片折断的声响，判断殿中发生了什么。”
蒋济眼神一沉。
一道短痕，可能代表曹芳尚未用玺。
两道短痕，可能代表毒已入体。
第三枚没有刻痕，则可以依照临时变化传递不同消息。
这种传信方式极为简单。
无需宫人出殿，也无需递送书信。
只要记录官在召见结束前折断对应竹片，将碎片从窗缝投入殿外水渠，外面接应之人便能知道结果。
曹肇问夏侯献：
“殿外水渠通向何处？”
“经永安宫东廊，最后汇入尚衣局后的暗渠。”
旧尚方院与尚衣局，正是此前转移曹芳的路线。
这条暗线早已被陆观的人利用多次。
石宽忽然抬起右手，猛地将书刀抓向自己咽喉。
夏侯献早有防备，一脚踢翻案几。书刀落地，石宽也被两名侍卫按倒。
宫人从他袖中搜出一枚淡黄色蜡丸。
与冯顺、九龙门车夫所携毒囊一模一样。
证据已无需再争。
刘放的脸色极其难看。
石宽是中书令史。
虽然官职低微，却能接触诏书草稿、召见记录和官署往来文书。这样的人潜伏在中书多年，他与孙资竟然毫无察觉。
“石宽。”
刘放走到他面前，冷声问：
“中书待你不薄，你为何替贼人行事？”
石宽被压在地上，忽然笑了。
“中书待我不薄？”
“我入中书十二年，替诸公抄过多少诏书，改过多少错字，熬过多少夜？”
“你们记得一份诏书是谁草拟，却从不记得是谁一字一字抄出来。”
孙资道：
“你若心有不满，可以上言。谋害天子，难道也是因为官位低微？”
“当然不是。”
石宽转头看向曹肇。
“长平侯说得对。有人为权，有人为家人，也有人为了钱。”
“我只是觉得，先生看得见我。”
曹肇问：
“谁是先生？”
石宽闭上嘴。
“你在名册中的标记是什么？”
石宽眼神一闪。
他显然没有想到，名册已经被打开。
曹肇捕捉到了这点。
“最后一眼，是你？”
石宽沉默片刻，竟然摇头。
“我是眼。”
“但不是最后一眼。”
夏侯献手上用力。
“还敢卖弄！”
曹肇却抬手制止。
“让他说。”
石宽看着御榻上的曹芳。
“宫里有很多眼。”
“有人看门，有人看印，有人看官员进出，也有人看皇帝每日吃什么、写什么、怕什么。”
“眼睛可以被挖掉。”
“只要看见的东西还会写入记录，先生便永远知道宫中发生过什么。”
曹肇皱眉。
“记录送往何处？”
石宽笑而不答。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秦朗亲自回来了。
他衣袍上满是烟灰，左臂还有一道被火灼出的伤痕。
赵衡跟在他身后。
另有两名军士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面容枯瘦的中年人。
赵修。
他还活着。
曹肇立即走出殿门。
“废窑的人呢？”
秦朗道：
“抓住两人，死了三人，另有一人从排烟道逃走。赵修被锁在窑底，若再迟一刻，便会被烟活活熏死。”
赵修艰难睁开眼。
他看见殿内被按住的石宽，神色并不意外。
“果然是他。”
曹肇问：
“你认识石宽？”
赵修微微点头。
“他负责记录。”
“我们每个人传入的消息，最后都要经过他整理，再抄成一份观录。”
“交给谁？”
赵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殿内帘后的郭太后。
几名女官顿时紧张起来。
曹肇挡住赵修视线。
“你在怀疑太后宫的人？”
赵修摇头。
“不是太后。”
“是太后每次看完奏章之后，负责将废弃草稿送去焚毁的人。”
郭太后在帘后问道：
“是谁？”
赵修声音虚弱。
“永安宫典书女官，薛氏。”
殿中众人同时一震。
今日正是薛女官送来曹叡驾崩当夜的宿直簿，证明先帝并未更改遗诏。
她是郭太后身边最年长、也最受信任的女官。
方才御玺丝绶被发现有毒时，她也一直站在帘后。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太后身侧。
薛女官仍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
郭太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颤抖。
“薛氏。”
“抬起头来。”
薛女官缓缓抬头。
她没有逃，也没有服毒。
只是平静地看向曹肇。
“长平侯，赵修说得并不全对。”
曹肇盯着她。
“哪里不对？”
“奴婢确实替先生送过记录。”
“但奴婢不是最后一眼。”
她转过身，面向垂帘之后。
“最后一眼从来不在殿下。”
“而在帘后。”
郭太后身旁的宫灯，忽然熄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