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后的第三日,船在下游的芦苇滩里被人找到了。
发现它的是两个打鱼的汉子。
船没有沉到底,半边船身陷在淤泥里,另一边被芦苇根托着。船头朝着岸,船尾却斜在水中,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船上没有人,只剩一根断桨、几只破篓,以及一截缠在船舷上的麻绳。
两人原本想把船拖出来,试了几次都没能动,只好去县里报信。
县吏赶到时,水已经退了大半。
他没有急着叫人下水,只让随行的老船户先看。
老船户沿着岸边走了一圈,蹲下身,拨开船底的淤泥。
“不是渡船。”
县吏问:“看得出来?”
“船身窄,吃水浅,平日走短途的。摆渡要载人,船舷不会做得这么低。”
他伸手摸了摸船底一块补板。
“有人修过。”
县吏让人把船拖上岸。
几名县卒合力拉绳,船底擦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等船身完全露出来,老船户又看了一遍。
“这块板换过不久。”
“能认出是哪家的?”
“不能。这样的船,南岸不少。”
县吏让人先把船看住,又遣人去附近几个村落打听。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便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姓陈,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推着辆旧车,车上放着两根备用船桨。
他进门后没有寒暄,先问:
“你们找到的船在哪里?”
县吏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
“若是船头缺了一角,右后舷有两道补钉,那便是我的。”
“先去看。”
陈安跟着县吏来到岸边。
船已经被拖上了岸,几名县卒守在旁边。他走到船头,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缺口,又绕到右后舷,蹲下来看了看补钉。
“是我的。”
他说得很肯定。
老船户抬起头。
“你怎么认得这么准?”
陈安指着船底。
“那块补板是去年换的。木匠手艺不好,四枚钉子有一枚打偏了。我嫌难看,让他重新拔出来,他不肯。”
他说着,又指了指船舷内侧。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已经被水泡得发黑。
“这是我自己刻的。”
县吏让人把这些都记下来。
“这条船最后是谁在撑?”
“韩平。”
“韩六?”
陈安点头。
“乡里都叫他韩六。他替我做过几次短工,这次是第三回。”
“那日你让他做什么?”
“送几只空篓到下游,再把一捆麻绳带回来。不是运什么贵重货物,原本天黑前就该回来了。”
“你亲眼看着他出船?”
“看着。”
“后来呢?”
陈安抿了抿嘴。
“我在岸上等了许久,没见船回来。第二日托人沿河找过,没找到。再后来,便听说他落了水。”
县吏问:“你知道他是在哪里落水的?”
“不知道。”
“知道这条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陈安摇头。
“船既然丢了,漂到哪里,我怎么知道?”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船身上。
县吏没有立即接话。
老船户已经走到了船的另一侧。
“这里有一道新擦痕。”
他指着左舷靠近船头的位置。
陈安转过身。
那道擦痕不算深,却很长,从船头向后延伸了近三尺。木头表面有几处细小的翻刺,边缘还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浅色。
老船户用指甲刮了一下。
“不是石头磨的。”
“那是什么?”
“像是擦过木头。”
陈安看了片刻。
“河里有木头,不稀奇。”
老船户没有反驳。
他又检查了一遍船头的系缆环。
那里挂着一截短绳。
绳子比船上原来的麻绳新,绳股也更紧。最奇怪的是绳结,尾端收在里面,受力之后已经压得很实。
老船户把它解下来,放在手里看了看。
陈安的目光也落在了上面。
“这不是我的绳。”
县吏问:“你认得?”
“我船上的系缆绳是旧的,两股麻绳。这根是三股的,绳身也新。我没买过这种。”
“那它怎么会在你的船上?”
“我不知道。”
陈安说完,伸手指了指船身。
“船是我的,绳不是我的。你们若要查,查这根绳便是。”
老船户将绳子重新放回案上。
“这根绳不是捞船时临时系上去的。”
县吏看向他。
“怎么说?”
“绳结压得很实,绳身也有一段受力后的磨痕。船在水里停过,不是单纯顺着水漂到芦苇滩里。”
陈安皱起眉。
“你是说有人动过我的船?”
“我只说它停过。是谁动的,在哪里停的,我不知道。”
陈安没有再争。
县吏拿起那截短绳。
“你说这不是你的,那便先留在县里。”
“可以。”
“船呢?”
陈安看着他。
“船是我的,已经认出来了。你们若觉得有疑处,可以继续问我,但总不能把船一直扣在这里。”
县吏没有立即答应。
陈安指了指船底。
“我靠这条船吃饭。家里还有人等着用钱。船坏了可以修,若连船都没有,往后拿什么做活?”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故意诉苦。
只是说完以后,低头把船舷上一块翘起的木片按了回去。
县吏看了老船户一眼。
老船户道:“船确实是他的。至于这根绳,留下便是。”
县吏想了一会儿,叫人取来木牍,将船身的补板、刻痕、擦伤以及短绳的位置逐一记下。
又让陈安在旁边看过,确认没有遗漏。
最后,船被交还给了他。
陈安没有马上离开。
“韩平呢?”
“已经回家了。”
“伤得重不重?”
“右手受了伤,尚未痊愈。”
陈安点点头。
“等他好些,我去找他。”
县吏看着他。
“找他做什么?”
“结工钱。”
陈安把手里的船桨放到车上。
“船丢了的时候,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如今既然找到了,该给他的还是要给。”
他说完,招呼年轻人过来。
两人把船翻正,垫上木料,准备拖回去。
老船户站在一旁看着。
等船身离开地面,他忽然叫住陈安。
“你这船,原来是不是经常在下游的木桩旁停?”
陈安回过头。
“哪处木桩?”
“新沟那边。”
陈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老船户一眼,又看向县吏。
“没有。”
“确定?”
“我没让韩平走那里。”
老船户道:“我问的是船去没去过,不是你让没让他去。”
陈安的手停在船舷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我雇他撑船,不是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他走哪条水路,我不能每一步都看见。”
县吏问:
“那你为何说没有?”
陈安把船桨拿起来,递给身后的年轻人。
“因为我没见过。”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两人把船拖上旧车,沿着岸边慢慢往回走。
老船户一直看着那条船。
直到车轮拐过土坡,才收回目光。
县吏将那截短绳拿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说不知道。”
“他说的是哪一句?”
“船没有进过新沟。”
老船户摇了摇头。
“他没这么说。”
县吏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没有吗?”
“他说他没让韩平走,也说自己没见过。两句话不一样。”
县吏看着手里的绳子,没有再争辩。
当日下午,冯敬来到县廨。
他没有先问陈安,而是看了那条船留下的记录。
船身特征、补板位置、舷侧擦痕、系缆环上的短绳,都写得很清楚。
“船已经还给他了?”
“还了。”
“短绳呢?”
“留下了。”
冯敬拿起短绳看了一会儿。
“陈安认得这条船?”
“认得。船底的补板、船舷的刻痕都对得上。”
“他认不认这根绳?”
“不认。”
冯敬将绳子放回案上。
“那便分开记。”
县吏点头。
“船是陈安的,短绳不是他认领的。至于船在失踪期间经过什么地方,尚不能确定。”
冯敬没有说话。
他想起曹肇在原报上删去的那几个字。
疑为吴人探渡。
那几个字当初写得很轻,几乎只占了木牍末尾的一小处。可一旦抄出去,便可能变成另一份军报里的既定事实。
现在又多了一条船。
船主已经找到了,船也回到了主人手中。
但船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曾经被谁系住,又是谁替它解开,仍然没有答案。
冯敬将短绳交给县吏。
“收好。不要同旧渡的东西混在一起。”
“诺。”
他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安什么时候去找韩平?”
“他说等船修好以后。”
“让他去。”
县吏有些意外。
“韩平已经回家,不必再问?”
“他是雇主,船也是他的。该结的工钱,不能因为出了事便不算数。”
冯敬说完,便出了门。
入夜后,旧渡的灯仍旧亮着。
陆满坐在屋里,左手握着一根削好的木条,试着用右手扶住一端。
伤处已经消肿,但手指仍不能完全合拢。
他试了几次,木条还是从指间滑了下去。
旁边的军士看了一眼。
“明日再试吧。”
陆满没有理会,弯腰把木条捡起来。
“县里找到船了。”
军士道。
陆满抬起头。
“韩六那条?”
“听说是。”
“船主是谁?”
“姓陈。”
陆满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赔了?”
军士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陆满将木条放到桌上。
“韩平。”
军士想了想。
“船都找到了,赔什么?”
陆满没有再说话。
他把木条收进箱子里,起身走到门口。
河面上有风。
旧渡的水已经比前几日平缓许多,北坡的灯隔着一片芦苇,隐约可见。
他望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蒋平的位置仍旧空着。
县廨里,那截短绳被单独放进了一只木匣。
县吏在匣外写了几行字:
寻获船只一条,陈安认领。
船首系缆环附短绳一段,原属未明。
船身有新擦痕,是否经过新沟,尚无定论。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原本还想添上一句疑似夜间行船所用。
想了想,还是没有写。
他将木匣合上。
屋外,县里的更鼓响了。
那条船已经回到了主人手里。
而那根不属于它的绳子,留在了县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