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把船拖回岸边后,陈安没有立刻走。
昨日认船时,他只看了船舷和船尾的缆环。今日县吏准备将船交还,他又提出上船看一遍。
县吏有些不耐烦。
“船是你的,还能认错?”
陈安没接话,踩着船帮跨了进去。
船舱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泥沙。几只空篓已经不见了,船底留下几道浅浅的拖痕。昨日县里请老船户看过,说是船搁在芦苇滩时留下的。
陈安蹲在船尾,伸手摸了摸横梁下方。
那里原本有一副篙架。
现在空着。
“少了一根。”
县吏站在岸边。
“少什么?”
“短篙。”
陈安又摸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记错。
“六尺长,槐木的,尾上有一块烧黑的地方。平日就放在这里。”
老船户也上了船。
“短篙不值几个钱。船在水里翻过,东西散了也正常。”
“不是散了。”
陈安指着篙架。
“它原先用两道麻绳绑在这里。你看,下面这道还在。”
老船户俯下身。
木架内侧确实留着一截麻绳,断口却不似被水流扯断,几缕麻丝齐齐地贴在木边。
他用指甲拨了拨。
“像是割开的。”
县吏问:“你确定出船时还在?”
“在。”
“什么时候用过?”
“出事前,在上游那处浅滩用过一次。船底碰了泥,我拿它撑出来,后来放回去。”
“之后呢?”
“之后水势就乱了。”
陈安顿了顿。
“我掉进水里,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县吏看了看他。
“也就是说,你不能确定它是在船漂走的时候丢的,还是后来被人拿走的。”
“我不能确定。”
陈安没有争辩。
他从船尾站起来,目光落在空着的篙架上。
“不过,若只是被水冲走,绑它的绳不该是这个样子。”
老船户没有附和。
他又看了一眼船舱。
“有人上过船,也不是什么怪事。船搁在芦苇滩,附近的船户见了,想把它拖出来,顺手拿走一根篙,也说得过去。”
“那为何不把船一并拖走?”
“拖不动,或者不想拖。”
老船户说得很平常。
“也可能只是借来用用,后来没来得及还。”
县吏道:“一根篙而已,值得这样查?”
陈安看着他。
“我不是要你们替我找篙。”
“那你要什么?”
“我想知道,船从我手里出去以后,还有谁碰过它。”
县吏没有立即回答。
他原本只当这是一条失而复得的民船。船主认了,船上留下的痕迹也已经看过,接下来无非是归还、修补,再把事情结了。
如今多出一根不知去向的短篙,倒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又多了一层。
“你先下船。”
他叫来两名县卒,将船尾篙架的情形记下,又让人把断绳的位置描在木牍上。
陈安站在岸边,等他们忙完。
过了一会儿,县吏才问:
“你先前说,自己没有进过新沟?”
“我没把船驶进去。”
“船呢?”
陈安抬起头。
“我落了水。船后来漂到哪里,经过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县吏看着他。
“若它经过了新沟呢?”
“那是船经过的,不是我驶的。”
这句话说得并不强硬。
陈安甚至没有替自己辩解太多。
他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县吏把笔搁下。
“这句话,我会照实写。”
陈安问:“船能还我了吗?”
“船是你的。县里已经验过船身,缆环上的陌生短绳也另行收存。你可以领回去。”
“篙呢?”
“没有找到。”
陈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船被重新放回水里时,已经过了午时。
陈安找来一根备用的长篙,临时架在船舷上。原本那根短篙用惯了,换了长篙,手上总觉得不顺。
老船户帮他扶了一把船头。
“先别急着走。”
“为何?”
“船底还有一道新擦痕,最好再看看。”
陈安蹲下身。
那道擦痕靠近船尾,不算深,却比旁边几处旧痕新得多。擦痕从外侧斜着向后延伸,到了船底便断了。
老船户用手摸了摸。
“像是碰过硬物。”
“木桩?”
“也可能是石头。”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老船户收回手。
“若我知道,昨日便告诉你了。”
陈安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船重新靠稳后,他开始整理船舱。虽然篓子没了,剩下的几截麻绳倒还能用。他将它们一截截盘好,放到船头。
县吏站在岸边,等他收拾完。
“陈安。”
“在。”
“这几日不要往新沟里去。那里的水势还没摸清,县里也没有准许民船通行。”
陈安抬头。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若有人问你新沟能不能走,也不要替人作答。”
“我连自己这条船怎么到的芦苇滩都说不清,哪敢替别人指路?”
县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陈安撑起船篙。
船头缓缓离开岸边。
他走得不快,经过旧渡时,还特意向岸上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换了新的守卒。
原先那名伤了手的军士没有站在岸边,只在后面的屋子里坐着。
陈安没有停船。
他沿着旧水道往下游去了。
傍晚,县廨又来了一名商人。
此人姓邓,在附近几个村镇收粮,平日常雇船将粮食送到县仓。
县吏认得他。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邓姓商人没有坐。
“听说河道改了。”
“哪一处?”
“新沟。”
县吏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里听来的?”
“船户之间都在说。”
“说什么?”
“说那里现在能停船。”
县吏没有接话。
邓姓商人又道:
“若是能走,往东边几个村子运粮,便不必绕到旧渡。路程能少一截,船也省些力气。”
“你去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走?”
“正因为不知道,才来问。”
他说得理直气壮。
“县里若是已经探过水深,给个准话便是。若没探过,也不妨直说。我总不能拿一船粮去试水。”
县吏把手边的木牍合上。
“新沟不是官府开出来的水道。河水改了,能不能走,要看水势。”
“那便是还不能走?”
“我没说不能。”
邓姓商人皱了皱眉。
“县里不让走,商人不敢走;县里说能走,出了事又是谁担着?”
县吏看着他。
“你倒把话说得周全。”
“我做的是买卖,当然要先算清楚。”
邓姓商人拱了拱手。
“我不催你。只是县仓那批粮,月底前总要送到。若旧渡能走,我照旧走;若新沟能走,便少绕一程。总不能因为河水改了,连买卖也不做了。”
他说完便走。
县吏没有留他。
等人出了门,旁边的书吏才道:
“他倒是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不奇怪。”
县吏拿起刚才那份关于船只的记录。
“新沟才露出来几日,军中在看,船户在看,现在连收粮的也在问。”
书吏道:
“那要不要派人把新沟封住?”
县吏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外,向远处的河面望去。
河道变了,水流自然要重新找路。
官府可以派人看守渡口,却不能把每一条新出现的水道都当作敌人来堵。
况且,若那里真能走船,附近村镇的粮食、柴薪和日常货物,迟早都会有人想从那里经过。
这不是几名守卒能决定的事。
夜里,冯敬收到县里的消息。
送信的是一名县卒。
他把木牍递过去,简单说了船只归还的经过,又提到陈安在船上发现少了一根短篙。
冯敬看完,没有立即说话。
陆满坐在旁边,正用左手给灯添油。
“又少了什么?”
“短篙。”
“那不是船上的东西?”
“是。”
“船找回来了,东西没找回来?”
“是。”
陆满把油壶放下。
“那船上是不是有人?”
冯敬抬头看他。
陆满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看着那份木牍。
冯敬将木牍放到案上。
“有人碰过船,不等于有人拿它做了什么。”
“可那绳是割开的。”
“所以才要记下来。”
冯敬将灯芯拨正。
“我们现在知道的,比昨日多了一件事。”
“什么?”
“船上原来有一根短篙,现在没有了。”
陆满看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冯敬站起身,将木牍收进匣子。
“明日让人去问问芦苇滩附近的船户。若有人捡到短篙,或见过谁从船上拿东西,总会有些消息。”
“若问不到呢?”
“那便问不到。”
冯敬将匣子合上。
“不能因为想知道,就把不知道的写成知道。”
陆满没有再说话。
屋外,换更的军士从门前经过。
远处的新沟没有灯。
旧渡的灯仍亮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艘载着粮食的小船正停在岸边。船主没有立即解缆,只让人拿着篙,在水边试了试深浅。
那人试了两次,收回篙。
“再等一日。”
船主问:“等什么?”
“等水退。”
“水退了便能走?”
那人望着河面。
“还不知道。”
船主没有催他。
船上的粮袋一只只码在舱中,麻绳勒得很紧。
他们最终没有驶入新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