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姓商人第二日便来了。
他带来一条小船，船上没有装满货物，只放了六袋粟米。
岸上还剩着另外几袋。
老船户蹲在船头，看了半晌，问他：
“你昨日不是说要运粮？”
“是。”
“怎么只装这么些？”
邓姓商人指了指岸上的粮袋。
“剩下的先不动。”
老船户用手拍了拍船帮。
“怕沉？”
“怕赔。”
老船户站起身，没再问。
这条船比昨日陈安认领的那条略窄，船底也浅些。船身修过，船头有一处旧裂缝，虽然已经补好，仍能看出木板的颜色与别处不同。
邓姓商人请来的两个船工都是本地人。
其中一个已经在岸边试过水，回来时裤脚湿到了膝盖。
“能走。”他说。
老船户问：“哪里能走？”
“新沟。”
“多深？”
“船篙探到底，能过。”
“你探的是岸边，还是沟心？”
船工没有回答。
老船户拿过他手里的篙，走到船头，沿着水边试了几处。
篙头落下去，有的地方很快触底，有的地方却要往下探一截。
他把篙还回去。
“空船能过，不等于装了粮还能过。”
邓姓商人问：“若只走这一趟呢？”
“水不会因为你只走一趟，就变深些。”
商人笑了笑。
“我知道。”
他让人把六袋粮重新挪了一遍。
原本压在船尾的两袋被移到了中间，船身稍稍平稳了一些。
“走吧。”
冯敬知道这件事时，船已经离岸。
当值的军士从北坡下来，告诉他有一条民船正往新沟去。
“谁家的？”
“昨日来问路的那个商人。”
“装了什么？”
“粟米。”
冯敬没有立即起身。
“几个人？”
“两个船工，一个商人。”
“还有别的船跟着吗？”
“暂时没有。”
冯敬拿起外衣，出了屋。
新沟附近已经有人围观。
有几个村民站在岸上，另有两名船户牵着自己的船，显然也想看看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
邓姓商人的船已经进了沟。
船头朝着水流斜了一点，船工没有急着撑篙，而是顺着水势缓慢向前。
到了两根木桩附近，船身稍稍偏转。
岸边有人喊了一声。
“往左些！”
船工没有理会。
他用篙抵住水底，慢慢将船头转了回来。
冯敬站在坡下，没有靠近。
这里不是军中渡口。
商人运粮，也不是擅自闯营。
他不能因为一条船走进新沟，就命人将其扣下。
但他也没有让守卒离开原来的位置。
船继续往前。
起初一切顺利。
直到进入新沟中段，船速忽然慢了下来。
船尾的船工用力撑了一下，船身没有动。
“搁住了！”
岸边有人喊。
邓姓商人从船舱里探出身子。
“怎么回事？”
“底下有淤泥！”
船工又撑了一次。
船尾向旁边滑开半尺，船头却仍然不动。
老船户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别硬撑！”
船工听见了，回头望去。
“先把后面的两袋卸下来！”老船户喊道，“船头太沉，越撑越陷！”
商人犹豫了一下。
“卸到哪里？”
“岸上！”
“那不是还要再搬一次？”
老船户没理他。
船工已经开始动手。
两袋粟米被抬到浅滩上，船身随即轻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船头终于松动。
只是其中一袋粮在搬动时被船帮划破，粟米撒了一地。
一个船工蹲下去，试着把还能收回来的粮粒拢到一起。
商人看着那只破袋子，脸色不太好看。
“别捡了。”
船工抬头。
“还能收些。”
“泥都混进去了，收回来也卖不了。”
他把那袋粮放到岸边，转头看向老船户。
“还要走多久？”
老船户没有给他一个准话。
“走到前面再看。”
商人没有再催。
他重新上船，示意两个船工继续。
这一次，船走得慢了许多。
船终于从新沟另一端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岸上原先等着看热闹的人散了一些。
邓姓商人将船靠稳，先检查了剩下的粮袋。
六袋粟米，损了一袋。
另外几袋虽然没有破，但外层也沾了水。
他把船工叫到一旁，问了几句。
“若再走一次呢？”
“要看水。”
“若水位不变？”
“还是会遇到那处浅滩。”
“若把粮再少装些？”
船工想了想。
“能轻些，但走一趟要多费时间。”
商人没有继续问。
他把原本准备给船工的工钱结清，又另外给了些钱，让他们把岸上的两袋粮重新搬回去。
老船户走过来。
“怎样？”
邓姓商人看了看船底。
“能过去。”
“那便是好事。”
“可不值。”
老船户笑了。
“昨日你还问能不能走。”
“今日知道了。”
商人指了指船舱。
“六袋粮，坏了一袋。两个船工忙了半日，最后还要绕回来搬岸上的货。若是整船粮都这样，赚的钱还不够赔。”
老船户没有反驳。
“所以我说，空船能过，不等于装粮能过。”
邓姓商人看着远处的水面。
“若是运柴呢？”
“或许可以。”
“若是空篓？”
“也许。”
“若是人？”
老船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条已经靠岸的小船。
“人比粮轻。可人掉进水里，不会自己变成船。”
商人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
他让人把破袋里的粟米清理掉，随后将剩下的粮重新装船。
这一趟，他并没有把货物全部送到。
原本答应今日交付的数量，只能先送一部分。剩下的仍须绕回旧渡，另寻船只。
他没有抱怨。
只是离开时，又看了一眼那条新沟。
傍晚，冯敬回到旧渡。
陆满坐在屋内，正用左手整理一叠旧木牌。
他的右手已经能稍稍活动，但仍不能握住重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条船过去了？”
“过去了。”
“没有出事？”
“搁了一次，坏了一袋粮。”
陆满把木牌放回桌上。
“那算是通了？”
冯敬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边，看着外面。
旧渡旁边，原先只有两三条小船停着。如今又多了两条，一条装着柴草，另一条空着，船主正蹲在岸边检查船底。
“他们也想走新沟？”
“看样子是。”
陆满问：
“要不要让他们别去？”
冯敬摇头。
“他们不是军中人。”
“可若有人借着运货进去呢？”
“那就看他运的是什么，走的是什么地方。”
冯敬转身，把桌上的木牌往里推了推。
“不能因为有人走过一次，就说那条沟已经通了。也不能因为有人夜里走过，就说所有走那里的船都有问题。”
陆满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蒋平在的时候，遇见这种事，总会先去岸边看看。”
冯敬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以前看得太快。”
“你说他？”
“他说自己水性好，什么船都敢追。”
冯敬把木牌收进匣子。
“现在没人敢这么做了。”
陆满低下头。
门外传来船工收拾篙具的声音。
一条小船正在准备离开。
船上没有粮食，只有几捆柴草。
船主与旁边的人商量了几句，最终还是把船头转向了旧渡。
新沟那边，水面已经暗下来。
同一日，县里也听说了这趟运粮的事。
邓姓商人没有要求县令赔偿，也没有要求官府替他寻找新的运输办法。
他只是把剩下的粮送到了原先约定的地方。
县吏问他：
“明日还走新沟吗？”
“不走。”
“为何？”
“今日已经走过了。”
县吏有些意外。
“既然能走，为何不走？”
邓姓商人把账册合上。
“能走和划算，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日我在新沟那边，看见有人也在等船。”
“谁？”
“不认识。”
“做什么的？”
“像是船户。”
县吏问：
“他们也要走新沟？”
“我不知道。”
邓姓商人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他们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说完，他便离开了。
县吏没有追问。
他把今日的事情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即往军中送信。
一条船过去了，说明新沟确实能走。
一袋粮坏了，说明这条水道并不适合所有船只。
至于那些站在岸边的人，他们究竟在等什么，还没有人知道。
夜深以后，旧渡恢复了安静。
北坡的灯仍亮着。
冯敬没有增加人手，也没有撤掉原来的守卒。
只是第二日点名时，他发现一件小事。
原先停在岸边的两条民船，已经有一条不见了。
船主没有留下话。
船旁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缆绳，挂在木桩上。
冯敬没有伸手去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营。
那条新沟，已经不再只是军中需要留意的一处地方了。
它开始有人拿来做买卖。
而买卖一旦开始，便不会因为军中没有弄清楚它的来历，就停在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