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借力打力。
相当于给这辆失控的卡车又踩了一脚油门。
“啊——！”
牛晓峰只觉得自己像是飞了起来。
他手舞足蹈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然后……
“吧唧！”
一声比刚才苏晓丽摔得还要响亮的动静。
牛晓峰直接扑到了距离陈远坤三米远的地方，脸先着地，像个大字一样拍在了冻土上。
这一下，摔得是相当彻底。
连哼哼声都没发出来，直接岔气了。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
大家伙一看，好嘛，夫妻相。
牛晓峰的鼻子也磕破了，两道鼻血哗哗往下流，门牙虽然没掉，但嘴唇磕了个大口子，肿得跟香肠似的。
两口子，一个坐着哭，一个趴着哼哼，全都一脸血。
这画面，既惨烈，又滑稽。
“干什么！都住手！”
李三水这回反应过来了。
他和王增发，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赶紧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趴在地上的牛晓峰按住，扶了起来。
“还要打是不是？不想过了？”
李三水黑着脸训斥，“牛晓峰！你这是私闯民宅行凶！陈远坤那是正当防卫！你再动一下试试？”
牛晓峰被几个人架着，本来还想骂两句找回场子。
但他一抬头。
正好对上陈远坤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刚才那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猪。
牛晓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前两天听说的，姜三家大门上那把入木三分的斧头。
还有刚才陈远坤那行云流水的一躲一踹。
这小子……是真的狠。
那股子蛮劲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灭了。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行了，都散了吧！”
王增发挥挥手，开始赶人，“看什么热闹？都回家吃饭去！牛晓峰，带着你媳妇去卫生所看看，别在这丢人现眼！”
在几个民兵的“护送”下，牛晓峰扶着还在哭嚎的苏晓丽，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去了。
陈远坤转过身，看着还是一脸怒容的母亲。
他突然笑了，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调皮。
“妈。”
他凑过去，给母亲竖了个大拇指，“您刚才那一下，简直太威武了！比穆桂英还厉害！”
“去！别跟你妈嬉皮笑脸的。”
秦美兰白了他一眼，但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巴掌用力太猛，手心都有点红肿。
“那是她该打！嘴里不干不净的，骂我就算了，骂我儿子不行。”
秦美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头发，“行了，别贫了。赶紧跟你爸把野猪收拾了，那血腥味招苍蝇……不对，招黄鼠狼。”
“得令！”
陈远坤答应一声。
他和父亲陈东兴合力，把那头一百七八十斤的死猪抬到了西厢房门口的挂架上。
这挂架是以前杀年猪用的，两根立柱架着一根横梁。
用铁钩子钩住野猪的后腿跟腱，倒挂起来。
开始剥皮。
陈远坤拿着那把侵刀。
在他的眼里，这就不是一头猪，而是一个由皮、脂肪、肌肉、骨骼组成的精密结构体。
猪皮厚度：平均3.5毫米。
皮下脂肪层：背部厚度25毫米，腹部10毫米。
结缔组织张力方向：从后向前，呈扇形分布。
下刀。
刀锋从后腿内侧切入，顺着中线一直划到下巴。
然后是四肢内侧的辅助线。
没有一丝多余的划痕，也没有伤到一点皮下的肥膘。
陈远坤的手法行云流水。
他左手扯住皮边，右手持刀，手腕灵活地转动。
“滋啦、滋啦。”
刀刃在皮肉连接的筋膜处轻轻一挑，白花花的肥膘就露了出来。
这叫“滚刀法”。
不像那种只会生拉硬拽的屠夫，容易把肉带下来或者把皮割破。
陈远坤剥下来的皮，皮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碎肉。
而留在猪身上的肥膘，平整光滑，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不到二十分钟。
一张完整的野猪皮被剥了下来。
这皮子虽然不如家猪皮细腻，毛孔粗大，但胜在结实，硝好了能做皮褥子，或者做靰鞡鞋的鞋底。
“好手艺。”
陈东兴在一旁打下手，负责接猪油，看着儿子的刀工，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哪像是个刚从号子里出来的？
这简直比供销社那杀了几十年猪的老刘头还利索。
就在这时候。
大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浩南！三叔！我回来了！”
是陈宝柱。
这小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我要玩冰嘎！”
大哥陈远林推着车，带着老婆孩子进了院。
这一家子去龙口屯拜年，显然是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陈远林的脸红扑扑的，有点晃悠，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大嫂王萌也是满面红光。
然而。
当他们一进院子，看到挂架上那头已经被剥得白花花的野猪时。
一家四口的嘴巴同时张大了。
陈远林推着车的手一抖，差点把车摔了。
“这……这是野猪？”
陈远林揉了揉眼睛，酒醒了一半，“这么大？都收拾完了？”
王萌更是两步冲过来，看着那厚厚的肥膘，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哎呀我的妈呀！这一百多斤全是肉啊！这得吃到啥时候去？”
陈宝柱从车上跳下来，围着野猪转圈，也不喊着玩冰嘎了。
“三叔！这是刚打的野猪吗？太大了！”
陈远坤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大哥一家子震惊的表情，笑了笑。
“回来了？”
他指了指那盆切好的精肉，“今晚吃杀猪菜。全猪宴。”
院子里，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
没有人再提苏晓丽，也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不愉快。
在这个肉香四溢的夜晚，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
东屋的炕桌上，那盆杀猪菜已经见了底。
陈远林喝得满脸通红，靠在被垛上打着饱嗝，眼神都有点发直了。
这一天又是走丈人家喝了一顿，再加上晚上这顿大酒，他是彻底动弹不得了。
大嫂王萌正领着陈芸芸收拾桌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爸，大哥喝多了，让他歇着吧。”
陈远坤站起身，把那张今天下午刚做好的“百衲网”拿了出来，检查了一下竹竿的连接处。
“我打算去村北头转转，看看那群沙半鸡还在不在。要是运气好，明早咱们就能喝上飞龙汤……不对，是沙半鸡汤。”
陈东兴一听这话，原本也有点微醺的眼睛立刻亮了。
“走！我跟你去！”
陈东兴二话不说，下地穿鞋，那是相当积极。
一听说要去抓鸟，屋里的三个孩子顿时炸了锅。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陈宝柱第一个跳了起来，连冰嘎都不玩了。
陈浩南也抱住陈远坤的大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嚷嚷：“爸爸带我！我也能抓！”
就连一向文静的陈芸芸，虽然没好意思大声喊，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三叔手里的网，满脸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对这个年代的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大晚上去野外抓鸟更刺激、更好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