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去,煤油灯下,奶奶在纳鞋底。
何怀安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看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在光影里轻轻摇动。往常这个时候,奶奶一边纳鞋底一边讲过去的事。讲她年轻时跑鬼子、闹饥荒的旧事,他听着听着就睡了。可今天,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淌过去,一个字也没落进心里。
他心里想的,全是前世的东西。
按记忆,过完年爸妈就该商量送他上学的事了。村里的小学,复式班,一二三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老师教完这边教那边。那时候他虚岁才七岁,跟着一帮光屁股的小伙伴满村跑,掏鸟窝、打弹弓、下河摸鱼,课本翻不了两页,字认不全几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
可现在呢?这颗六岁的小脑袋瓜里装着的,是计算机专业的底子,是机关里写了半辈子公文的手艺,是跟着秦晓慧折腾生意时硬啃下来的农业种植、养殖、农副产品加工的门道,还有机械、电子、网络、法律、财经……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总之用到什么学什么。秦晓慧一辈子生意做不好的主要原因就是,她永远找不到一个像何怀安一样的下属,既能力全面,又做事认真负责,最关键的是不要工资,还能倒贴。
何怀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苦味。
让他去跟同龄的娃娃们蹲在地上弹玻璃球?让他仰着脸喊那些前世给他穿过小鞋的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荒诞得头皮发麻。
可现实就是现实。六岁的身子,再滔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他能干什么?去跟大队会计说账做错了?去跟村长讲明年开春该种什么?恐怕话没说完,人家先摸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又烧糊涂了。
对了,重生。
何怀安猛地想到什么,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前世看了那么多网络小说,重生者哪个没有点福利?系统、空间、金手指,最不济也有个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自己也追过不少重生文,后来眼花了,就换成番茄小说的听书功能,走路听、干活听、睡前听,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那他的呢?他的福利是什么?
何怀安闭上眼,屏住呼吸,在心里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默念:
系统。
没反应。
进入空间。
一片寂静。
金手指?大礼包?签到面板?
什么都没有。脑海里空空荡荡。
何怀安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他就是个裸重生,啥也没带。想当个坏人,既没有前世的经验,也没有系统给任务发奖励,更没有空间存赃物,连个随身玉佩老爷爷都没有。这不当好人的头一炮,还没打响就先哑了?
可惜了那辆小迪。
那是他开了好几年的比亚迪宋pLUS,陪他跑过青藏线,碾过戈壁滩,后座上永远堆着各种应急物资。也知道现在是不是……
正想着,眼前猛地一闪。
一辆车。完完整整的一辆车,悬浮在他意识深处的某片虚空中,银灰色的车身还沾着上一层的风尘,挡风玻璃上甚至有几道细碎的裂纹——那是冲出护栏时崩起来的石子崩的。
他的车。他的小迪。
何怀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了一声,一把拽过被子蒙住脑袋,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后背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怀安,睡觉别蒙头,对身体不好。奶奶的声音从灯下传来,不急不缓,针线还在哧啦哧啦地走。
……好的,奶奶。何怀安闷在被子里应了一声,慢慢把被子往下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屋子里一切如常,煤油灯光昏黄,奶奶低头纳鞋底的侧影映在土墙上,安安静静的。
她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那辆车就停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头安静的银色野兽,等着他随时召唤。
何怀安深吸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激动压进嗓子里,语气尽量平常:奶奶,我想上厕所。
还没上学就学会说了。奶奶放下鞋底,起身要去拿尿盆,病刚好,再冻着就麻烦了,我给你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院里。何怀安一骨碌坐起来,奶奶,我白天睡太多了,现在不困。上了厕所我去南屋跟爷爷睡。
你爷爷不在家,吃过饭就去牛屋打牌了,不到半夜不回来。
那……我也想去牛屋看打牌。
不行!奶奶的口气硬起来,你刚退烧,夜里多凉你不知道?出去再冻着,又烧起来怎么办?
没事的奶奶,我穿厚点。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拧……奶奶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厚棉袄,穿上,帽子也戴好,看一会儿就回来,不许在风口站着。
何怀安乖乖地由着奶奶给他系扣子、戴帽子,临出门前还被摁着灌了一碗热水。他出了堂屋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牛屋的方向透出一线昏光,隐约传来男人们粗犷的笑骂声和牌砸在桌面上的脆响。
他没往那边走。转身拐进了院子西南角的茅厕。这是和二爷何有才家共用的茅厕。爷爷那辈兄弟两个,分家时南北五间的宅院一分为二。何有才说,要想好大让小,他先挑。爷爷答应了。他选了西边那一半。何有德只能接受东边那一半。从北边堂屋到南边砌一道墙也就算是分家了。可是远没有他们家想的那么简单。墙砌一半,何有才说分了家也是亲兄弟,对外还是一家人,还从一个门里进出,他们家就不修大门了。直到后来二爷家南屋塌了,空地才被改为两家公用的茅厕。
木板门一关,四下无人。何怀安靠在土墙上,呼出一口白气,闭上眼,心里默念——
小迪。
眼前一花。
银灰色的比亚迪宋pLUS出现在眼前。车身线条流畅,前挡风玻璃上那几道裂纹在暗中隐约泛着微光,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虚空投影。
进入。
念头一动,他整个人已经从茅厕里消失,稳稳地坐在了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依然能够看到茅厕。
真皮座椅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方向盘握在手里,冰凉而踏实。车内还是他冲下悬崖之前的样子。
何怀安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笑了。
扭头去看后座,大包小包堆得满满当当。一袋子水果、面包和几盒方便米饭,一箱桶装方便面,一箱火腿肠,还有几提矿泉水和一箱功能饮料——都是前世他和秦晓慧准备长途自驾用的。她总说他有囤积癖,车像移动的仓库,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塞。
他探身拉开后备厢的隔板,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折叠式太阳能电池板,一套6千瓦锂电源,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医药箱,永远装满的备用汽油桶,整套汽车维修工具——千斤顶、充气泵、补胎工具、应急电源、拖车绳、防滑链……一样不少。上辈子他全国各地的跑,荒郊野外抛锚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养成了随身带全套工具的习惯。
何怀安坐回驾驶位,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烟是硬盒中华,还剩大半盒,打火机是金属外壳的防风款。他犹豫了一下,没点——车厢里密封着,烟味散不掉,而且他现在这六岁的身子骨,抽烟也太不像话。他把烟和打火机揣进棉祆口袋里,又拿了一只强光手电筒。
准备下车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中控台——手机支架上,那部手机居然还在。
何怀安愣了一下,伸手去拿。
屏幕是黑的,按了侧键也没反应,大概是没电自动关机了。但手机的金属边框在暗中泛着冷光,触感冰凉真实。一部二十一世纪的智能手机,只要充上电——只要他找到办法给它充电——里面存着的所有东西:通讯录、照片、笔记、网盘的离线文件……就都是他的了。
但这个东西太惊世骇俗了。他现在的处境,连一辆车都得藏着掖着,更别提一部能上网能拍照能查资料能录像的手机。拿出去,不是福气,是祸。
何怀安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准备推门下车,却又顿住了。他想起一件事——车顶的行李架上还固定着一个货架箱,里面放的是野外露营的大家当,帐篷、折叠桌椅、天幕、防潮垫、羽绒睡袋之类的,还有备用的冲锋衣因为不常用,一直都塞在最上面。他打开天窗,探身摸索着拉开货架箱的锁扣,手电光扫进去,果然,那几顶帐篷和睡袋还好好地缩在防水袋里,层层叠叠码得齐整。
起后备箱后盖上外挂的便携沐浴器,也都完好。
何怀安把货架箱重新锁好,从天窗缩回身子,坐在驾驶座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意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茅厕的土墙根下。车厢里的暖意瞬间消散,仿佛那一切不过是他在黑暗中的一场幻觉。
但他口袋里那盒烟是硬的,打火机是凉的,手电筒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都是真的。
何怀安推开茅厕的木门,踩着月光走出去。远处牛屋里传来一阵哄笑,有人高声喊着,牌砸在桌面上啪啪响。他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转身回了堂屋。
奶奶还在纳鞋底,见他回来,头也没抬:怎么没去看打牌?
走到半路又不想去了,冷。
我说什么来着。奶奶哼了一声,快脱了进被窝,别冻着。
何怀安钻进被窝,把棉猴袄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盒烟和打火机被他悄悄塞进了墙根下一个土洞里——那是他小时候藏弹弓和玻璃球的地方,奶奶从没发现过。
躺下来的时候,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情理了一遍。
第一,他有一个独立的,里面停着他那辆宋pLUS。进出自如,旁人看不见也感知不到。
第二,车里的所有物资都跟着过来了。吃的、用的、工具、电源、燃料,而且他可发带出来。
第三,这空间还有什么别的功能,他暂时不知道。但有的是时间,慢慢试,慢慢摸。
何怀安闭上眼,嘴角弯了弯。重生者的福利,他也有。不亏!
这一世当坏人,开局总算不是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