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何怀安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六岁的身体睡了一夜,骨头缝里都是新鲜的劲儿,和前世五十多岁醒来腰酸背痛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坐起来穿衣服,棉袄棉裤,里外三层,都是奶奶絮的新棉花,厚实得胳膊弯都打不过来。穿好之后他习惯性地往堂屋角落里扫了一眼——那里没有脸盆架,没有毛巾挂钩,没有漱口杯。这个家里,没人刷牙。
何怀安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他走到灶台边,提起暖瓶往搪瓷脸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水缸边沿结着一层薄冰,凉水溅到手上,激得他一哆嗦。他蹲在地上,拿毛巾在热水里搅了两下,捂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钻进鼻腔,毛巾粗糙的织纹磨着皮肤,这是1978年一个普通清晨的洗脸方式,他已经几十年没经历过了。
早饭是玉米红薯粥,稠得筷子竖起来都不倒。奶奶心疼他大病初愈,破例蒸了一锅大白馒头,白腾腾的热气从笼屉缝里钻出来,满屋都是麦面的甜香。何怀安坐在桌边,掰了一块馒头夹上咸菜送进嘴里,粗糙的咸菜疙瘩在齿间咯吱作响,配上松软的馒头,滋味竟是前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馒头还没吃完,院门被人拍响了。
怀安!怀安在家不?
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本家大两岁的何怀顺,论辈分是堂哥,打小就带着他满村疯跑的那个。何怀安端着馒头去开门,门板一拉开,何怀顺正缩着脖子站在风口里,鼻尖冻得通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毛边。他的目光越过何怀安肩膀,直直落在桌上那筐白馒头上,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何怀安二话没说,转身从筐里拿了一个馒头,掰开两半,夹上咸菜递过去:怀顺哥,再吃点。
何怀顺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手捏着衣摆乱搓,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不接。
奶奶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怀顺吃吧,你们兄弟俩客气啥。
得了大人这句话,何怀顺才红着脸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今儿去遛红薯,你去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何怀安转身去拿墙角的荆条篮子和那把小铲子,遛哪块地?
西北地,那块春红薯地。何怀顺一边吃一边说,四组人收的,剩得多。狗蛋和二刚已经出发了,让我来喊你。
何怀安听着,心里了然。生产队收红薯,队里人干活有的马虎有的精细,四组那帮人出了名的偷奸耍滑,刨红薯不刨干净,逢着大的往土里再埋一截,等队里验收完走了,自己再偷偷回来遛。全大队都知道,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省得撕破脸。孩子们跟着沾光,去地里翻找漏下的红薯,谁翻着归谁,算是公开的福利。
奶奶,我去了!何怀安拎着篮子往外走。
早点回来,别淘气!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追出来。
两个半大孩子出了院门,顺着村道往西北方向走。走了将近二里地,远远就看见西北坡地上影影绰绰十几个孩子,蹲的蹲、撅着屁股的撅着屁股,都在低头翻土。
来晚了!何怀顺喊了一声,拉着何怀安就跑。
进了地头,何怀安扫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上辈子年轻时候下过乡、种过地,后来跟秦晓慧做生意又折腾过农业项目,红薯这东西他太熟了。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翻秧、什么时候控旺、什么时候收获,甚至不同土质结出来的红薯口感差异,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眼前这片岭地,土质偏沙,透气性好,结出来的红薯皮薄瓤甜,就是产量不如平地。
他蹲下身,沿着垄沟用手捋了一遍土。一块地收完之后,有经验的人一看垄形就能判断哪一株下面还有漏网之鱼。他挑了一处垄背鼓起的土包,铲子下去三寸,土里露出半截紫红色的红薯皮,再往下扒,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红薯完整地脱土而出。
何怀顺凑过来,眼睛都亮了,这么大!
何怀安把红薯往篮子里一放,又挪了两步,铲子换个角度落下去——又挖出来一个。不到一刻钟,荆条篮子就满了小半。等到第四个红薯刨出来,篮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再装就得冒尖了。
何怀安蹲在垄沟里,看着手里这个比大人拳头还大的红薯,忽然心念一动。
他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小迪。收。
手里的红薯没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眼看看周围的孩子们——没人注意到他。二刚在远处嚷嚷着挖到一条蚯蚓,狗蛋正跟另一个孩子抢地盘,怀顺埋头刨土刨得起劲。
何怀安把空手伸向土坑里那个刚刨出来的大红薯,指尖碰到粗糙的薯皮,心里默念:小迪,收。
又没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果然,他的车就是个移动仓库。只要是能被进去的东西,意念一动就能塞进车里,不需要任何动作,更没有人看得见。
接下来他就有了策略:小的、寻常个头的,放篮子里当幌子;大的、品相好的,悄没声儿地收进空间。他一边挖一边装,篮子始终保持着快满了但没满的状态,可实际上,空间里车周边,已经横七竖八堆了几十斤红薯。
挖了大约个把钟头,孩子们渐渐往地头中间聚拢,手里的活儿慢下来,眼神开始往一堆干枯的玉米秆上瞟。二刚今年十一岁,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插,叉着腰喊了一声:走,烤红薯去!
孩子们哄地散了,四下去捡柴火。何怀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他没去抢那些玉米秆——秸秆金贵,早被大人们搂回家当柴烧了,地里剩下的不过是些碎茬子和枯草。他专挑干枯的树枝和败落的野草,一把一把拢起来,捡了足够多之后,找了一处背风的地埂坐下来。
别的孩子已经架起一堆高高的玉米秆,二刚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嗤地划着,火苗舔上干透的秸秆,腾地蹿起一人多高。孩子们被热浪逼得直往后退,嘻嘻哈哈地往火堆里扔红薯,大的小的,也不管什么火候。
何怀安这边安安静静的。他先拢了一小堆枯草,拿打火机点燃——打火机是昨夜从那辆宋pLUS里顺出来的防风款,金属壳冰凉,火苗稳当——等火势起来,他把干树枝折成小段,一根一根往上搭,火不大不小,稳稳地烧着。然后他挑了几个大小差不多的红薯,围着火堆摆了一圈,每隔几分钟用树枝翻一个面。
怀安,你咋不用大火?怀顺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大火烤出来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何怀安头也不抬,红薯得小火慢慢煨,急不得。
怀顺半信半疑,可看着何怀安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蹲在一边干等着。
另一边闹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柴火烧完了,孩子们拿树枝扒开黑灰去找红薯。只听接二连三的抱怨声响起来——
这个糊了!全黑了!
我这个掰开还是白的,生的!
二刚!你扔进去的时候就没挑挑?
二刚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没好气地说:谁让你们抢着往里扔的,赖我?
闹哄哄乱成一团的时候,何怀安这边的火也彻底灭了。他没有急着扒灰,而是先铲了一捧干土把余烬盖住,闷了一会儿,才用树枝拨开土层。一股焦甜的香气猛地散开来。
几个红薯外壳微微皱缩,呈现出均匀的焦黄色,不黑不糊,用手一捏,软乎乎的,皮瓤已经分离。何怀安掰开一个,瓤是金红色的,热气腾地冒出来,甜得人嗓子眼发痒。
尝尝。他把半个红薯递给怀顺。
怀顺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登时瞪圆了:甜的!全熟了!里面全是软的!
别的孩子闻着味儿围过来,何怀安把烤好的红薯一个个分出去,连二刚都捏着半个啃了一口,嚼了两下,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是比大火烤的好吃。
何怀安没吭声,低头咬自己那份。红薯瓤烫得他嘶嘶吸气,可那股天然的甜糯从舌尖一路钻进胃里,热乎乎的。
他蹲在地埂上,眯眼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冬野,嘴里嚼着红薯,心里想的却是:这空间还能装什么?能装多少?能不能装活物?能不能装水?能不能装钱?一辆车的容量毕竟有限,如果只是当个仓库用,未免也太浪费了。
这些事,还得慢慢试。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孩子们才从西北地往回走。另一组不甘心,又按何怀安的办法重新烤了一次,这次总算吃上了囫囵饭,折腾下来太阳都偏西了。
何怀安挎着篮子进了院门,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十来斤红薯堆得冒尖。奶奶接过去拎了拎,又惊又喜:这么多!够咱们吃两三天了。
何怀安嘴上嗯嗯应着,目光却往厨房南边扫了一眼——地窖口就在那儿,一块木板上面盖着草帘子。窖里平时放白菜萝卜红薯,都是他下去拿。这个时间奶奶在厨房做晚饭,从灶台的位置看过来,正好被墙垛挡住。
奶奶,我把红薯放地窖里去。
行,拿完了把手套戴上,地窖口风大。
何怀安掀开草帘和木板,踩着两侧的脚窝爬下去。地窖不大,三四步见方,墙角码着冬储的白菜和萝卜,散发着微甜的气息。他从口袋里掏出从空间里提前拿出来的手电筒,往旁边一照——然后心念一动,把今天收进去的所有红薯都了出来。
四五十斤红薯哗啦啦落在窖底干爽的土面上。
他爬出地窖,重新盖好水泥板,掸了掸裤腿上的土。奶奶在厨房里喊他洗手准备吃饭。
从明天起,他该好好盘算盘算,这空间还能放些什么,该放些什么,怎么放得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