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清晨。
“救命!”
声音被风雨撕开,只剩短短一截,贴着南门木板滑过去。
罗旋松开弓弦,弓口仍对着雨林。他没有开门,先看向门内侧——赵若雨不在营里。她昨夜攥着半张地图走进雨林,此刻正被押着站在俘虏区旁,浑身湿透,右腿肿得发亮。
“名字。”
“是周老师的声音。”林夏说道,“进营地那天,围栏外,”
“我问她。”罗旋转向赵若雨,“声音是谁的?”
赵若雨扶着俘虏区的木柱,脸上的雨水不断往下淌。她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是周芷的。”
医疗区外,周芷猛地抬头。
“她在叫我?”
罗旋转身看向她。
“你留守。”
“她可能受伤了。”
“所以你留守。”
周芷抱紧手里的布袋,目光越过南门,落到雨林深处。那边的树冠被暴雨压得很低,枝叶之间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昏沉的灰色。
赵若雨撑着俘虏区木柱走过来。
“她就在外面。”
“你确定?”
“我听过她求救。”
“你听见了声音。”
“那就是她。”
“你昨夜去了哪里?”
赵若雨闭上嘴,右脚踩进积水,身体晃了一下。她撑住木柱,才没有跪下去。
罗旋看见她裤脚上的泥色。
泥水从膝盖往下浸,鞋面沾着细碎白砂,外侧还有一小块暗红色树皮。她从雨林回来过,走的路线和声音出现的位置未必相同。
她认得这道声音,也确实从雨林出来过。可她昨夜带着半张地图投奔灰鸦,回来时却多了伤、多了针剂,还少了半张图。先把经过问全,再决定值不值得开门。
罗旋拿过林夏手里的火把。
“林夏,带绳索。”
林夏将记录木片塞进衣襟,转身取来藤绳。
周芷拦在医疗区前。
“罗旋,至少带净水。”
“留给赵成和伤员。”
“她如果快不行了呢?”
“那就带回能带回的东西。”
周芷的手指压住布袋边缘,脸色发白。
罗旋看了她一眼。
“南门交给李明。两刻钟没回来,关门。”
李明站在围栏旁,右手缠着旧布。他接过木杆,走到门内侧。
“两刻钟后关门?”
“无论听见什么。”
李明点头。
赵若雨看向他,嘴唇微微张开。
李明没有看她。
罗旋推开南门。
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木门外的积水已经没过鞋底。林夏先跨出去,将藤绳绕过门柱,另一端交给罗旋。
“绳长够到第一棵铁木。”
“留一段在手里。”
他把绳索缠在腰侧,弓弩挂到胸前,折叠刀压进衣襟。赵若雨拄着木棍走出门,动作很慢,右腿每次落地都会陷进泥里。
罗旋没有扶她。
“带路。”
“往东南。”
她指向雨林边缘,手臂抬得很低。
“经过三棵断树,再往下走。”
“你走前面。”
赵若雨咬紧牙,拄着木棍走入雨幕。她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调整腿的位置,木棍底端在泥里拖出一条浅痕。
林夏压低声音。
“她的脚伤不适合进林。”
“所以她不会走太远。”
“也可能有人带她出来。”
“有人带她出来,就会留下两套脚印。”
林夏低头看向泥地。
赵若雨的鞋印深浅不一,右脚拖痕明显。旁边还有另一道脚印,鞋底横纹窄,步幅比她大很多。那道脚印从雨林深处延伸到南门外侧,又在雨水冲刷最重的地方消失。
林夏用木片压住边缘。
“两个人。”
“有血吗?”
“没有看见。”
“继续。”
赵若雨走在前方,听见两人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沟底。”
“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赵若雨停住。
雨水从树叶间砸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握紧木棍,手掌上还残留着树皮碎屑。
“我进了灰鸦的营地。”
“半张地图换的什么?”
“什么都没换到。”
“那就从头说。”
赵若雨转过身,脸色比雨幕更冷。
“ 我拿着半张地图找到灰鸦的人。他们收了图,把我扔在北侧营地边缘的废坑里。半夜营地遭了野兽,看守去帮忙,我才趁乱从一个死人身上摸出这支针剂,滚下石坡逃出来。醒来后我往回爬,听见周芷的声音,便朝声音走。”
“为什么偷针剂?”
“膝盖的伤拖了三天,我要一个能站住的东西。偷针剂,是我能带回来的唯一筹码。”
“你带回的是线索,不是赦免。”
她的手指在木棍上收紧,没有接话。
“针剂呢?”
“在这里。”
她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支小瓶。
瓶身沾着泥,外壳没有破损,针头被一小段软木封住。瓶面标签已经被雨水泡皱,只能看见几行浅色字痕。
罗旋伸手要接,又停住。
“先不碰。回营再查。”
“你不看?”
“雨里看不清字。东西来历不明,登记要登记全。”
罗旋看向雨林深处。
远处枝叶晃动了一下,随即停住。暴风过后的雨林满是断枝和积水,树叶会动,脚步也会被泥水吞掉,单凭这一点无法判断有人跟踪。
“继续带路。”
赵若雨转身往前走。
断树横在泥坡上,树干被雷雨劈开,树皮翻起,露出发白的木质。她绕到树后,抬起木棍指向下方。
“树洞在沟底。”
罗旋沿着坡面看下去。
沟底积水淹过脚背,几根藤蔓垂在岩壁上。树根从坡顶横穿下来,中间形成一处半人高的空隙。空隙旁有拖行痕迹,泥水里压着一截撕裂的布条。
林夏蹲下,用木片挑起布条。
“不是赵若雨衣服上的。”
“颜色?”
“灰白。”
“有血?”
她把布条翻到背面。
“没有。”
赵若雨扶着木棍下坡。
罗旋扣住她的手臂。
“我自己能走。”
“你下去会摔。”
“我知道路。”
“所以你走。”
他松开手,先沿藤蔓下到沟底,再退到侧面。赵若雨踩着湿泥往下挪,右腿刚落地,身体便向旁边歪去。
林夏伸手扶住她。
赵若雨没有道谢,只将木棍插进泥里,撑着走到树根下。
树洞里铺着湿叶,边缘留有被拖开的痕迹。赵若雨蹲下,伸手拨开树叶。
树洞里只剩她昨夜塞进去、又取走大半的那道痕迹。湿叶翻乱,洞底空了。
林夏抬起头。
“地图呢?”
赵若雨从怀中衣袋里取出油布包,递过去。
“在我身上。昨夜灰鸦的人搜走了地图,搜出了这半张,还有针剂。我从石坡滚下来的时候,两样东西都在我怀里。”
林夏展开那张地图,又从罗旋手里接过038雨夜从树洞里收起的另外半张。两张纸的边缘对齐,纸上的红线接上了,经过高树区,穿过一段密林,最后停在一个方框旁。
方框外有三个小字。
观测站。
她没有出声,只抬头看向罗旋。
罗旋点了一下头。
“收好。”
林夏用布片包住地图,塞进衣襟。
树洞深处忽然传来水滴声。
一滴。
两滴。
随后又有湿重的呼吸声从更里面传出来。
赵若雨的身体僵住。
“她在那里。”
罗旋抬起弓弩,箭头对准树根后的黑暗。
“周芷?”
没有回应。
又一声呼吸传来,短而急,像有人捂着嘴压住咳嗽。
林夏取下火把,将火头压低,慢慢靠近树根空隙。火光照出湿叶、断藤和一截灰色衣袖。
赵若雨握住木棍。
“就是她。”
“别动。”
罗旋伸手挡住她,先用木杆拨开树叶。
灰色衣袖下露出一只手,手背沾着泥,手指微微蜷曲。手腕上有一道细长伤口,血已经被雨水冲淡。树根旁还压着一支折断的短箭,箭身没有营地制作的刻痕。
“周芷。”林夏低声喊道,“听得见吗?”
树根后的人动了一下。
“别……开门……”
声音很轻,却确实是周芷。
赵若雨往前冲了半步。
罗旋扣住她的肩,将她拦回去。
“她说什么?”
“别开门。”
赵若雨看着树洞深处。
周芷的手指抓住湿叶,声音断断续续。
“门后……有人……”
罗旋抬头扫过沟顶。
沟底只有树根和泥水,树洞深处却有一道被藤蔓遮住的缝。缝隙后没有光,偶尔传来水滴落下的声响,听不出还有没有人。
他用火把照向藤蔓。
藤蔓根部被砍断过,切口很新。缝隙边缘留着两枚鞋印,一枚朝里,一枚朝外。
“周芷,能动手吗?”
“右手……能。”
“把手伸出来。”
她从藤蔓后伸出右手,指尖沾满泥。罗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从树根后拖出来。周芷的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衣服贴在伤口上,右脚也被藤条缠住。
林夏割断缠住她脚踝的藤蔓,赵若雨蹲下帮她撑住身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芷靠着树根,呼吸仍然急促。
“我听见有人叫我。”
“谁的声音?”
“像你。”
她看向赵若雨。
“我以为你回来了。”
赵若雨的手指收紧。
罗旋看向她。
“你在树洞里听见周芷的声音?”
“我听见有人叫她。”
“你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
“没有。”
周芷抬手按住肩口。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进去后,门口的藤蔓突然塌了。有人在后面走,我追过去,摔下了坡。”
“你追出营地的时候,仓门锁了吗?”
“锁了。钥匙在我贴身布袋里,没离过身。”
“谁替你守的医疗区?”
“赵成守内侧,李明守门。我出营是跟着火光走的,追到断树就没了。”
罗旋记下这句话,没有再追问。
“你看见人了吗?”
“只看见鞋。”
“什么鞋?”
“硬底,横纹很窄。”
林夏低头看向沟底。
那道陌生鞋印从树洞缝隙出来,踩过湿叶,沿沟底向南侧消失。赵若雨带来的脚印停在树洞附近,周芷的拖痕则从缝隙通往树根。
罗旋收起弓弩。
“先回营。”
周芷撑着地面起身。
“我还能走。”
“你右肩受伤。”
“伤口不深。”
“所以能走。”
他将藤绳绕过周芷腰侧,把绳头交给林夏。
“你在中间。”
林夏拉紧绳索。
“赵若雨呢?”
“她走前面。”
赵若雨看了罗旋一眼,转身往坡上走。她右腿已经发麻,爬坡时只能将木棍横着撑住身体。
周芷走了两步,肩口渗出血色。
赵若雨回头看见,停在坡边。
“让她靠着我。”
“你先走。”
“我还能撑。”
“你右腿肿成这样,撑不住她。”
赵若雨握紧木棍。
“那你扶。”
罗旋没有接她的话,扯紧藤绳,让周芷靠住自己的左侧肩膀。
周芷的身体压过来,呼吸落在他耳边,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肩口的血迹逐渐扩大。
她能走,说明没有伤到骨头。现在拖慢速度,敌人可能沿着另一条路绕到南门。先把人送回去,再封住树洞,地图和针剂都要单独登记。
林夏走在最后,忽然蹲下。
“这里有东西。”
她从泥里捡起一块薄铁片。
铁片边缘弯曲,表面覆着白色涂层,中央刻着半个方框和斜线。标记与漂流箱上的白印相同,却被人用泥土擦掉了一角。
罗旋伸手接过。
“收好。”
“和无线电盒上的标记一样。”
“回营再比。”
赵若雨走在前方,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停。
“那是船上的标记。”
“你见过?”
“灰鸦的人拿过类似的铁片。”
“他们说过什么?”
“说这东西来自观测站。”
“针剂呢?”
“也是那里拿的。”
罗旋回到营地,把针剂放到周芷面前。
“查标签。”
周芷取来干布,将瓶面擦净。雨水泡皱的纸签一点点舒展开,浅色字痕逐渐清晰。
她念出一行字。
“止痛剂,剂量一行,下面是来源编号。”
“来源写什么?”
周芷的手指停在纸签下缘。
止痛针剂标签上,印着观测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