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针剂标签上,印着观测站三个字。
周芷捏着瓶身,指腹擦过被雨水泡皱的纸签,停在下方一行浅色编号上。
“这里还有字。”
罗旋接过针剂,没有拔开软木塞,只对着天光转动瓶身。瓶底积着一层浑浊液体,颜色偏黄,瓶壁内侧贴着几粒细小沉淀。
“先封起来。”
“它可能救命。”周芷抬起头,“赵若雨的腿伤已经恶化,若继续肿下去,走路会越来越难。”
“也可能要命。”
罗旋把针剂放回布袋,交给周芷。
“没有来源、剂量和使用记录,不准注射。”
周芷握住布袋,目光落到赵若雨身上。
赵若雨坐在木桩旁,右腿裹着湿布,膝盖肿得厉害。她的脸色发白,手指撑着地面,听到这句话后抬起头。
“这是止痛剂,不是毒药。”
“你从灰鸦的人手里拿来的。”
“我偷来的。”
“谁给你的?”
“没人给。”
她回答得很快,身体却往后挪了半寸,膝盖撞上木桩,眉头立刻皱紧。
罗旋没有追问疼不疼,只伸手拿过林夏递来的木片。
“从头说。”
赵若雨抿住嘴唇。
“灰鸦的营地在北侧林缘,靠近高树区。他们有临时木棚、两处火堆,还有人守着一段旧石墙。针剂放在石墙后面,我趁看守离开时拿的。”
“几个人?”
“我没数清。”
“那就说你看见的。”
“木棚里至少有六个人,外面巡逻的有四个。还有人藏在林子里,负责看路。”
十二个。罗旋用炭笔在木片上画出三道短线。和杜锋当初说的人数一样。
他没在这个数字上多停,笔尖转向北侧。
“灰鸦在哪儿?”
“我没见到。”
“你拿着地图去投靠他,连人都没见到?”
“我被搜走地图后,就被关在石坡下方。后来他们遭到野兽袭击,我才逃出来。”
“你听见过他的声音吗?”
赵若雨沉默下来。
周芷打开布袋,将针剂放在木板上。她用湿布擦去瓶身上的泥,又把瓶底朝向光线。
“瓶子外观完整,软木没有重新封过。”
“成分呢?”
“我只能确认它和普通止痛药不一样。里面有细小沉淀,可能经过长时间存放,也可能混入了别的东西。”
顾瑶蹲在木板旁,伸手接过瓶子。她穿着灰色旧衣,袖口沾着油污,肩上背着拆开的无线电设备,右手还攥着一把刚拧下来的螺丝。昨天她从暴风后的漂流物里找到一套零件,今天刚被罗旋安排进机械组,螺丝还没来得及放下。
赵若雨扫了她一眼。
“她也能碰?”
“她会修设备。”
“她的来路呢?”
“先说你的。”
赵若雨闭上嘴,脸上的不满没有持续太久。她看向顾瑶,语气压低。
“观测站的东西都不能乱碰。那些人会追踪编号,谁拿过什么,最后都会被记下来。”
顾瑶抬起瓶子,贴近鼻尖,却没有打开软木塞。
“瓶底刻过字。”
她将瓶身递回罗旋。
一圈细小刻痕藏在标签下方,只有瓶底朝上时才能看清。刻痕由三道弯折线组成,最后接着一个浅浅的方框。
罗旋取出前几日从海滩漂流箱上撕下的白色标记布,又让林夏拿来记录第二道烟火位置的木片。
白色标记上的方框斜线与瓶底刻痕并不完全相同,木片上记录的烟火方向却刚好对应北侧林缘。
针剂是物资,刻痕是路标。灰鸦拿到的东西越多,越说明观测站有人在给他们递东西。这个情报值得留,但还不值得拿命去赌。
罗旋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木桌上。
“顾瑶,能不能确认刻痕用途?”
“要拆开瓶底。”
“会不会损坏针剂?”
“可能。”
“那就不拆。”
顾瑶把针剂递回周芷,转而拿起无线电。她用铁丝压住外壳裂口,又将断开的接点拧紧。设备里传出短促杂音,随后响起一声拖长的沙沙声。
林夏立刻低头记录。
“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
杂音持续数秒,里面挤出半截人声。
“北侧……回收……”
声音被风雨切断。
顾瑶没有抬头,继续调整接点。
“还能接收到,但频率不稳。”
罗旋看向赵若雨。
“灰鸦的人知道这台无线电吗?”
“他们找过。”
“为什么没拿走?”
“不知道。”
“你看见谁检查过?”
“一个戴黑布的人。”
“脸?”
“没看清。”
罗旋将无线电搬到仓库侧角,离盐袋和净水架隔开一段距离。顾瑶跟过去,蹲在木架旁继续修理。
周芷将针剂封进布袋,又看向赵若雨的腿。
“你的伤口需要换布。”
“我自己能处理。”
“你右腿已经肿了两天。”
“我说了,我能处理。”
周芷停住手,犹豫片刻后将净水放到她脚边。
“那你自己洗。水要登记。”
赵若雨低头看着竹筒,没去拿。
罗旋走到她面前。
“你想换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灰鸦营地的位置。”
“位置不完整。”
“我还可以带路。”
“你的腿走不了北侧林缘。”
赵若雨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快了些。
“我知道高树区的旧石墙,也知道他们从哪条路进出。现在灰鸦的人已经盯上营地,你把我留在这里,只会浪费我知道的东西。只要让我回到核心区,我可以带你们避开巡逻,也可以把灰鸦的布置全部说清楚。大家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继续按过去那些劳务账分人,只会让营地在真正的攻击前失去最有用的情报。”
罗旋看着她。
“你要核心席位。”
“我要活下去。”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能带路。”
“先说灰鸦的人数。”
赵若雨的目光移向一旁。
“我没数清。”
“说你看见的。”
她的手指抓住湿布边缘。
“六个木棚里的人,四个巡逻,还有两个负责看火。夜里会换岗,换岗的人从北面来。灰鸦的人不全在营地里,至少有一队藏在林边。”
林夏走近木桌,将记录木片放到罗旋面前。
“她说的换岗时间和针剂刻痕方向能对上。北侧林缘有新脚印,数量超过十人。”
“你信她?”赵若雨问。
林夏把炭笔收进袖口。
“我只记录脚印。”
罗旋用指尖敲了一下木片。
“赵若雨,公开说一件你之前隐瞒的事。”
她的脸色变了。
周芷也停下动作。
“你早知道黑礁外有人。”罗旋说道,“你之前见过他们留下的烟火标记,却没有上报。”
赵若雨没有立即回答。
她盯着罗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湿布被她攥得发皱,指关节泛白。她的目光往周芷那边偏了半寸,停住,又收回来。沉默比平时的对峙多出几息。
又是这套。先拿情报换安全,换到了再谈条件。
罗旋没催她。林夏从记录木片下方抽出另一张旧记录,上面写着烟火出现的时间和方向。赵若雨扫到那行字,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我只是确认他们是不是敌人。”
“你确认了多久?”
“我没有机会说。”
“你有三次机会。”
“当时营地内部不稳定,大家正在争水和食物。若我把外敌的事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恐慌。隐瞒不是为了自己,我是在保护集体,也是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她说得很完整,连停顿都安排好了。
罗旋将旧记录折起。
“你把情报留在手里,换的是自己说话的分量。”
“我没有这么做。”
“针剂、烟火、灰鸦营地,三件事都是真的。你的动机不重要,结果要记账。”
赵若雨抬手撑住木桩,想站起来,右腿刚落地便弯了下去。周芷伸手扶住她,她却很快挣开。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
“没人可怜你。”罗旋说道,“你能提供完整路线,就换三天核心区观察资格。不能带人,不能碰仓库、武器和无线电。路线说错一处,资格取消。”
赵若雨盯着他。
“三天后呢?”
“按新账算。”
她握紧木棍,最终点了头。
周芷将一块新的劳务木牌递给她。
“你先把腿洗干净,再去外圈。”
“我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清理排水沟,或者整理盐袋。你自己选。”
赵若雨接过木牌,没有再争辩。
顾瑶那边传来轻响。
无线电短暂恢复,杂音里出现了几段断裂的低语。她压住接点,抬眼看向罗旋。
“瓶底刻痕和无线电外壳上的标记不是同一种用途。”
“说清楚。”
“外壳标记是设备来源,瓶底刻痕像是批次编号。最后那个方框,可能代表存放地点。”
“能判断地点吗?”
“需要更多样本。”
罗旋拿起针剂,重新查看瓶底。
“灰鸦那边还有同样的东西。”
“可能。”
“找到一支,再拆。”
顾瑶点头,将无线电固定在木架上。
林夏站到营门旁,抬头望向北面。
阴云压在雨林上空,林缘的雾气没有散开。远处枝叶偶尔晃动,幅度很小,像有东西贴着树根经过。风从北面卷过来,裹着湿泥和腐叶的气味,其中夹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像金属在雨里泡了太久。
她抬起木片,朝围栏外比了一下。
“北侧脚印增加了。”
罗旋走到她身边。铁锈味更重了。
“多久?”
“刚留下不久。泥面还没被雨水填平。”
“多少人?”
“看见的有三组,无法确认总数。”
“弓弩上墙。”
李明从箭塔下方站起来,接过罗旋递来的木箭,带着两名劳工登上西侧高台。他没有询问原因,先检查箭塔支撑,再把木箭按顺序摆好。
赵若雨站在南门内侧,望着北面。
“灰鸦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罗旋没有接她的话,只检查门闩和铁丝连接处。
“周芷,急救站今晚提前封存药品。”
“针剂也包括在内?”
“尤其是针剂。”
周芷将布袋放进木箱,锁好箱扣。
顾瑶收起无线电,顺手把一截铁丝压在木架下。
林夏没有回头,抬手指向林缘。雾气中,有片深色枝叶轻轻晃动,随后归于安静。
她抬头:“灰鸦的人已经摸到林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