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的人已经摸到林缘了。”
林夏抬着记录木片,指尖压在北侧那道新添的泥痕上。雾气贴着树根流动,几片湿叶被踩进泥里,边缘还没有被水冲平。
罗旋站在木门内侧,弓弩搭在臂弯,目光越过围栏,落到林缘那片沉默的黑影上。
“三组脚印?”他问。
“能确认三组。鞋底横纹窄,和树洞附近留下的相同。”林夏将木片翻过来,“数量无法确定,雾太厚。”
周芷从医疗区出来,手里还拿着染血的布条。
“林夏的伤口需要重新压住。”
“先处理。”
“外面的人呢?”
“让他们进不了第二道桩。”
林夏没有多问,退到木墙旁,把记录木片交给周芷。周芷接过后,立即用布条缠住她的手臂,动作比以往快了许多。
林夏低头看着伤口。
“伤口不深,能继续记。”
“记可以,拿弓不行。”周芷把布条系紧,“今晚你守内侧。”
林夏抬头看她,随后点了点头。
罗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营地中央。右臂的擦伤在潮湿空气里隐隐发酸。从暴雨夜被赶出营地到现在,他还没睡过一个整觉。身体在记账,只是没到结账的时候。
赵若雨坐在木桩旁,右腿仍裹着湿布,止痛针剂被周芷放在她身侧,瓶身外包着一层干布。李明站在仓库外,手里握着弓弩,肩膀微微向前压着。
林缘出现三组脚印,赵若雨带回的情报已经开始兑现。她知道灰鸦的位置,却隐瞒了黑礁外敌。这个账得先算清,带路资格往后排。
罗旋停在赵若雨面前。
“起来。”
赵若雨扶住木桩,右脚落地后身体晃了一下。她咬住牙,撑着站直。
“现在问我?”
“现在有时间。”
“林缘都有人了,你还要把营地的人叫出来审问?大家已经够紧张,继续追着旧账不放,只会让更多人觉得你只顾着维护自己的规矩。灰鸦就在外面,观测站的路线只有我知道,集体需要一条活路,你却把能带路的人按在木桩边上。”
她说得很快,几名搬木料的劳工从旁边停住脚步。
罗旋看向那些人。
“听清楚。她隐瞒的内容和今天的脚印分开记。”
赵若雨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没有把路线交给灰鸦。”
“你把半张地图带进了雨林。”
“我拿地图是为了活命。”
“你回来时带着针剂,少了地图。”
罗旋伸手从周芷那里拿过木片,递到她面前。
“第十五天,北侧烟火一次。第十六天,灰鸦营地位置。第十七天,止痛针剂。你知道黑礁外有人,至少三天。”
赵若雨盯着木片,手掌撑在木桩上。
“我当时没有确认他们要做什么。”
“所以你没有上报。”
“我也在确认。”
“确认三天?”
她张了张嘴,周围的人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赵若雨扫过那些目光,声音重新抬高。
“我隐瞒是因为营地当时内部混乱。若我直接说外面有敌人,大家只会争抢武器和食物,真正的防线反而会垮。你们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挡住了恐慌。那时候我承担了所有压力,难道这也要算成罪?”
周芷握着木片的手紧了些。
“你可以先报给罗旋。”
赵若雨转向她。
“你也觉得我该把所有事交出去?那时候谁来判断真假?谁来稳定人心?”
“你没有权力替所有人决定。”周芷说道,“尤其是在敌人已经靠近的时候。”
她说完,将手里的染血布条往木桩上一搭,站到了赵若雨和罗旋之间。这个动作很小,但她的脚没有再往后缩。
赵若雨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罗旋从她面前收回木片。
“你交代的是旧账,不是新资格。”
“那你还要我带路?”
“路线有价值。”
“所以你用我的情报,却不给我任何位置?”
“三天观察资格。”
“我需要的是核心席位。”
“不提供。”
赵若雨扶着木桩往前挪了半步。
“灰鸦的人数、木棚、巡逻路线,我都知道。你把我放在外围,只会让情报白白浪费。大家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给我管理权,我能把所有人安排起来,也能让营地少死几个人。”
又是这套。先拿情报换安全,换到了再谈条件。上一次说“为了集体”,是逼他交出火种和净水,然后把他推进雨林。
“你安排过仓门。”
罗旋看着她,“三名夜袭者从南门进,巡逻员被捆在废沟里。你说自己不知情,暗号却从你手里出去。”
赵若雨的嘴唇压紧。
她想拿灰鸦来换位置。位置一旦给出去,后面的每句话都能变成新的命令。情报可以收,权力不能预支。
“从今天起,你只负责外围记录过的劳务。”罗旋说道,“不碰仓库,不碰弓弩,不进医疗区内侧。”
“你要我在这种时候清沟?”
“你腿能站。”
“我能做更多。”
“先把能做的做完。”
赵若雨没有回答,低头捡起旁边的木牌。木牌边缘硌进掌心,她盯着上面的刻痕,指节慢慢收紧。
罗旋转向林夏。
“把灰鸦营地说清楚。”
林夏已经重新拿起炭笔。
“北侧林缘有两处木棚,靠近高树区。赵若雨之前说过,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夜里会从北面进入。她没见到灰鸦本人,只听过一次声音。”
“还有。”
“至少十人。有人藏在林边,不进火光范围。针剂来自观测站,瓶底刻痕和第二道烟火的标记相似。”
周芷把止痛针剂拿过来,放到木桌上。
“针剂不能直接用。沉淀还在,瓶底的刻痕也没查清。”
赵若雨抬头。
“它能缓解毒雾症状。”
“你从哪里知道?”
“灰鸦的人说过。”
“谁说的?”
赵若雨沉默片刻。
“戴黑布的人。”
“姓名?”
“不知道。”
罗旋拿起瓶子,对着雾白的天光转动。瓶底那圈细小的刻痕浮出一截,弯折线末端连着浅方框。
“顾瑶不在,先封存。”他说道,“周芷,登记来源、时间、经手人。同时用针剂上的成分推替代配方。”
周芷接过针剂,放入木箱。
“如果真能抵御毒雾,封存会拖慢救治。”
“灰鸦的人已经摸到林缘。越急,越容易把标记带进来。”
周芷捏住木箱扣子,停了片刻,点了头,将木箱扣紧。
北侧忽然传来枝条折断的声音。
李明立刻转身,弓弩抬到胸前。围栏外雾气翻开一处,深色身影贴着树根闪过,速度很快,没有进入木箭射程。
“北门外二十步。”李明说道。
他报完位置,没有等罗旋下令,自行抬手示意箭塔上另一名劳工往东侧挪了半步。那个位置能封住雾里那条斜线,是罗旋几天前在训练时提过一次的站位。
林夏压低身体,指向另一边。
“还有人,往东侧绕。”
罗旋抬手。
“不追。”
李明放下弓口,却没有收回弦。
“他们在找什么?”
“找谁的记录更容易拿。”
罗旋走到记录木片旁,将赵若雨刚才说过的路线重新画出。他把两处木棚标在北侧,又在东墙外添了一道弧线。
“林夏,把这条假路线补完整。”
“让灰鸦的人看到?”
“让他们拿到。”
赵若雨看向木片,目光停在东墙外那道弧线上。
“你要用假地图引他们?”
“你刚才说过,灰鸦会从北面换岗。”
“那条路线经过盐场。”
“所以才像真的。”
林夏俯身添上标记,炭笔在木片上划出几道浅痕。她写到一半,手腕忽然停住。
“有人盯着我。”
周芷侧身挡到她前面。
“哪里?”
“仓库后。”
罗旋没有回头,只看向仓门边缘。门板投下的阴影里,一截湿鞋尖缩了回去。
他抬手朝李明打了个手势。
李明带着两名劳工从箭塔侧梯下去,脚步极轻。罗旋自己绕向仓库后方,弓弩平端,铁丝网在脚下被刻意踩住,没有发出声响。
仓库后的空隙里,一个人正半蹲在木箱后,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仓门边扯下来的干布——那是罗旋故意留在门闩外侧的假记录布。那人穿着旧营地的灰布衫,身形偏瘦,正把干布往怀里塞。
罗旋先动。
铁丝网从侧面收紧,缠住那人脚踝。对方反应很快,反手抽出一根削尖短木刺,朝绳索割去。罗旋踩住他握刺的手腕,弓弩抵住后颈。
“别动。”
那人猛地侧头,嘴张开。
罗旋看到他的牙缝间夹着一粒黑色药片,扁圆,表面泛着油脂光泽。跟杜锋手下最后一颗没来得及吞的牙间藏药一模一样。
那人牙齿咬合。
罗旋把弓弩往前一压,左手卡住他的下颌。药片从齿间滑出,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李明带人赶到,将那人双臂反扣。
林夏站在仓库拐角,手里的炭笔没停。
“灰布衫,旧营地配发。鞋底横纹和北侧脚印一致。袖口有树脂味。”
罗旋捡起地上的黑色药片,用干布包好。然后掀开那人袖口,内侧缝着一小片麻布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两道横线,中间夹一个点。
灰鸦的标记。
他把药片和布条一起收进袋中。
“带去仓库侧角,单独关。”
李明将人押走。那人经过赵若雨身旁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赵若雨看清了他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罗旋走回木桌旁,将假路线木片拿起来,在原来的东墙弧线尽头又添了一个叉。
“灰鸦的人已经到林缘。药片是随身带的,说明他们本打算今晚进来。”
林夏点头。
“路线还要放吗?”
“放。让他们拿到假图,也让他们少一个人。”
周芷站在木箱旁,手里还攥着那截染血布条。
“刚才那个人,我见过。他在旧营地问过赵若雨哪里能取水。”
罗旋看了赵若雨一眼。
赵若雨没有辩解。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劳务木牌,指节仍然发白。
罗旋没有继续追问。夜色从林缘漫过来,雾气更重了。他走到营门前,把弓弩重新架好。
仓库侧角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了一下木箱。李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他要咬舌。”
罗旋没有回头,只将袋中的黑色药片重新取出,放在灯下。
药片边缘缺了一角,上面留着清晰的牙印。
袭击者咬破牙间藏着的黑色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