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见对方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一时也有些头疼，这人明显是认识原主的，可原主投胎前并未跟他讲过此人的事，想来应当是不太重要的人吧？
樊县令见沈青梧一副漠然无忆的神色，心口那股滚烫的欢喜，也不由得一点点冷却下来，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失落。
“仲敷……你当真不记得樊某了么？”
“五年前京城会试，就在贡院外的街上，你可还有印象？”
“那日我与书童的包裹遭贼人偷窃，是你及时瞧见，出声喝止，帮我把银钱追回。”说到此处，樊子瑜语气泛起一丝感慨，想起当年的窘境，“倘若当年那包裹里的银两被偷走，莫说安心赴考，就连凑足盘缠返乡，于我而言都是难事……”
他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恳切，“仲敷，我便是当年那个追着想要感谢你的樊子瑜啊！”
前厅一时静了下来，地上碎瓷还泛着茶水的湿气，衙役站在廊下，见县令这般失态，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江拾年垂首立在沈青梧身侧，目光悄然在二人之间流转，不知这樊县令究竟是何用意，毕竟对方能准确叫出自家先生的表字，便不可能不知晓先生三品大员的身份！
沈青梧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樊县令，终是勾唇浅笑：“樊兄，一别经年，不曾想你我二人，竟在此处得以相见！”
樊县令闻言，脸上方才那层失落瞬间一扫而空，当即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知道，仲敷你定然没有忘记樊某！太好了！”
说着便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青梧的臂膀，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随即侧头，看向一旁的江拾年，“仲敷，这位便是你的学生吧？莫非你已然归乡，开馆授徒了？”
“樊兄说笑了，沈某并未开馆设学。”
沈青梧唇角噙笑，侧头看向江拾年，温声道：“不过这位确实是我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学生。拾年，还不快见过你樊世伯。”
江拾年听见沈青梧这句“唯一的学生”，眸底光彩瞬间亮了几分，当即上前半步，端正拱手：“晚辈江拾年，见过樊世伯。”
“好好好，果真是一表人才的好儿郎啊！”樊县令笑着抬手解下腰间那块随身玉佩，双手托着递向江拾年。
“你先生当年于我有莫大恩情！今日相见仓促，世伯一时寻不出别的体面物件，这块玉佩成色还算不错，我随身戴了多年，你且收下，莫要嫌弃。”
江拾年一愣，慌忙摆手：“多谢樊世伯好意，只是拾年怎可夺人所好，还望世伯收回此物。”
樊县令见江拾年摆手推辞，便故作恼色：“怎么？莫不是你嫌弃这是世伯随身佩戴过的？”
江拾年连忙摇手：“绝非此意！拾年万万不敢！”
沈青梧在一旁看着，微微一笑，开口解围：“拾年，既然是你樊世伯的一片心意，便收下吧。”
“是，先生。”
江拾年见沈青梧应允，当即也不再推辞，恭恭敬敬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块玉佩，“拾年多谢樊世伯厚赐。”
樊县令朗声一笑：“好说，好说！”
说着便抬手相让，“仲敷，快请坐！拾年，你也坐！”
“来人啊！上茶！”
“是，大人。”廊下衙役应声入内奉茶。
沈青梧、江拾年则依次落座。樊县令这才来得及细细打量眼前二人，见两人衣着料子考究，气度不凡，眼中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浮起几分感慨。
“一别多年，仲敷容貌竟未见多少变化，只是这一身气度，倒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当年会试放榜，我在榜单上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却始终寻不到你的名字，心里着实焦急。等我赶到你落脚的客栈，却被掌柜告知你一早就退了房，还坚持自己结清房费，把我私下支付的银钱尽数留下，嘱托掌柜交还于我。”
“当年明明是我为感激你，见你衣着朴素，又住在客栈偏僻的杂物隔间，便想着略尽绵薄，悄悄给掌柜塞了银子，让他给你换个住处，改善伙食，也算略作报答。可我哪里料到，你性子这般认死理，分毫不肯平白受人接济。”
“唉，那时殿试迫在眉睫，没法四处去寻你，我又只知你名字，其余的家乡籍贯一概不知……
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我常常忍不住想，你那般节俭的人，日子定是过得窘迫，那些银两定是你积攒许久的……也不知你归乡的路该怎么熬，是我害了你啊！”
樊县令说到此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沈青梧，带着一丝试探：“仲敷，莫非…是当年我那一番无心之举，反倒害得你放弃科考这条路了？”
“樊兄误会了，沈某并未……”
“仲敷，你不必宽慰我了。”
沈青梧话还不曾说完，便被樊县令抬手打断，他神色怅然，语气里裹着几分难言的落寞。
“想来你也是对这官场失望了吧。愚兄出身乡绅之家，家里尚有几分银钱可以打点，可也只是谋到涟安县这处县令的差事，”
他轻轻叹了一声，满心苦涩，“你看我，名义上是一县的父母官，可又有什么用处？平日里免不了被知府大人连同其余几县同僚取笑、打压。”
“想必就算贤弟当年侥幸登科，若无银钱周转打点，这条路怕是也一样难行。偏偏愚兄又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分毫。”
樊县令微微抬手轻轻触了下唇边燎泡，自嘲道：“说起来，贤弟今日来得还算及时，若是再迟几日，说不定愚兄这县令，便要做到头了。”
话说到这里，他猛地回过神，想起方才二人登门的来意，神色一敛，慌忙看向沈青梧：“方才衙役禀报贤弟是为女子失踪一案而来，莫不是，贤弟有何线索？”
沈青梧见他思绪跳转得这样快，便不再多做解释，顺着他的话开口：
“不瞒樊兄，今日我携弟子途经涟安，听闻城里河神娶妻的传闻，一时心生疑虑，恰好，小弟于玄术一道略有涉猎，便去拜访了罗掌柜夫妇，待细细查看一番，果真寻到些许蛛丝马迹，故而特地来县衙，想同官府通力配合，尽快救出被掳走的姑娘。”
樊县令闻言眼中一亮，“贤弟竟也通晓道门玄术？这可当真是了不得啊！不瞒你说，愚兄从前本是不信这些的，只是当年与愚兄同科的其中一位进士，因通晓此道，如今已是位列三品执掌一司的天子近臣了！”
“听说那位沈大人手段玄妙莫测，再棘手的疑难案件到他手中都能查得水落石出，没想到贤弟居然也会这类秘法！”
“说起来那位大人与贤弟皆为沈姓，莫不是此道也挑姓氏不成？哈哈哈…”
沈青梧听见这话，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意，“樊兄谬赞了，小弟不过略懂皮毛罢了。”
“哎，贤弟莫要谦虚！” 樊县令连连摆手，语气真诚：“倘若贤弟真能助愚兄破了这桩案子，愚兄必定设法将你引荐给蒋知府。若是蒋知府再将你举荐到圣上面前，贤弟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沈大人！”
“咳咳……”一旁的江拾年慌忙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两口，随即放下茶盏，对着樊子瑜与沈青梧依次拱手行礼：“世伯见谅，晚辈一时喉咙发痒，失礼了。”
他到现在才听明白，原来当年先生与樊县令相逢，并未道出本名。也难怪他一直以为先生科考落第……
“贤侄不必太过拘礼。”樊县令略带打趣地笑道：“世伯这里茶水管够，你只管放心喝水便是！”
嘴上说得宽和，心底却暗自揣度：想来这孩子到底年纪轻，纵然看着沉稳，终究还是沉不住心气。怕是方才自己说要引荐贤弟、面圣举荐的话，落入他耳中，一时难以自持。看仲敷待他这般上心，想来他家多半也是商贾人家，自小家境优渥，不曾见识朝堂风浪。
沈青梧此时心中也终于理顺了前因后果。想来是当年原主和樊子瑜相交之时，只报了表字，不曾说真名，樊子瑜便一直将仲敷当成了他的全名……
“不知贤弟可看出何等异样，寻到哪些不妥之处？”樊县令收起闲谈的模样，身子微微前倾，“如今愚兄这边一筹莫展，贤弟若是心中有所想法，尽管直言，愚兄必定全力配合。”
沈青梧微微颔首，“不瞒樊兄，依小弟现下查到的情形来看，此案绝非寻常歹人掳人那般简单，症结多半就在霍府。故而小弟想恳请樊兄，同我一道去霍府走一趟。”
樊子瑜闻言神色一沉，“哼！这霍府果然有问题！不瞒贤弟，此前韩捕头曾去过霍府调查此案，回来便同我说，疑心此案和霍府脱不了干系。
这几日我一直安排他带着手下弟兄轮番守在霍府前后门，暗中盯梢，却始终瞧不出半点异样。”
“此案怕是不能用寻常法子去查。”沈青梧语气笃定：“韩捕头他们查不出端倪，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有些东西，本就不是凡俗肉眼能够轻易窥见的。”
樊子瑜闻言心头一惊，“贤弟此言，莫非那霍府当真藏着诡异？”
沈青梧淡淡一笑：“是人是鬼，樊兄随小弟走上一趟，便自然知晓。”
“砰！”樊子瑜猛地一拍案几，决断道：“好！既如此，愚兄这便召集人手，咱们即刻动身，前往霍府一探究竟！”
城东霍府。
庭院花木繁茂，青石小径蜿蜒，霍家大少爷霍志远正立在廊下，手持一把小巧的修枝剪，慢悠悠修剪着花盆里的月季杂枝，神态闲散。
“大少爷，大少爷！”
就在此时，管家霍忠一路小跑而来，躬身急声回禀：“大少爷！樊县令带着一众差役突然到访，此刻已在前厅等候，指名要见您！”
霍志远闻言，手中修剪枝叶的动作一顿，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樊县令？他怎会亲自来我霍府？可有说所为何事？”
霍忠连忙摇头：“不曾明说，只是小的猜测，应当还是为了城中女子失踪一案而来。”
霍志远眉头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厌恶。
他随意将手中剪刀丢在一旁石桌上，迈步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询问：“那处，可曾安置妥当？”
霍忠紧随其后，恭敬应道：“少爷放心，一切妥当，绝无纰漏。”
“嗯，那便好。”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此刻霍府前厅，樊县令端坐主位，韩捕头立在他身后，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悄悄打量下首左侧的师生二人。厅外廊下肃立着六名衙役，按刀待命，气氛紧绷。
沈青梧坐在左侧客座，江拾年静立身后。府里的丫鬟捧着茶盘上前，躬身将热茶奉到二人案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沈青梧目光沉静，视线扫过整座厅堂，全无半分端杯饮茶的意思。
樊县令本已抬手，正要触碰茶盏，余光瞥见沈青梧这般严肃的模样，不由得动作一顿，当即收回手，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贤弟，可是此间有何不妥之处？”
沈青梧眸光凝重，缓缓颔首：“这整座霍府，气场阴滞郁结，处处透着古怪，绝非寻常宅院该有的气象。”
“那，那些失……”
“不知大人大驾光临，霍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樊县令的话才刚说到一半，一道男声骤然在厅外响起。
紧接着，一名年约三十余岁、身形清瘦的男子缓步走入厅中，此人身着暗纹锦袍，面白无须，身后则紧跟着霍府管家霍忠。
“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何指教？”霍志远对着主位端坐的樊县令微微拱手，旋即看向左侧沈青梧，略显疑惑地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咳咳，霍大公子，”樊县令看向来人，正色开口：“今日我等前来，乃是为城中女子接连失踪一案，想来此前韩捕头已经将其中缘由，同霍少爷说过了。”
霍志远从容拱手，“大人抬举了，唤在下志远便可。先前韩捕头确实前来问询过，虽说鲁媒婆曾替在下向那三位姑娘提过亲，可霍某委实不知那些姑娘的下落，还望大人明鉴！”
“霍公子，府中可是只有霍大公子一人居住？”端坐左侧的沈青梧忽然开口：“霍老爷与其余家人怎的不在府中？”
霍志远闻言，当即转头看向沈青梧再次拱手：“正是，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沈青梧淡淡道：“霍公子不必在意我是谁、又该如何称呼，霍公子只需据实回答便可。”
霍志远眉头微蹙。他虽极少出门，但涟安县的一众官吏，他还是认得的。眼前这人十分面生，问起话来，又不肯自报名号，看着藏头露尾。
可县令端坐主位一言不发，他纵使心有疑虑，也不敢拒不作答，只得按捺心绪，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家中生意皆在府城。家父年事已高，往返奔波太过劳顿，索性便定居在了府城。”
“其余兄妹，也一同留在府城帮忙照料生意。霍某虽身为长子，却素来于生意一道不甚精通，因此便自请留在这老宅中，守着宅院，也好落得几分清静。”
沈青梧微微颔首，“我观公子已然三十有六，为何不早些续娶？”
霍志远闻言，稍稍沉默片刻，淡声回道：“实不相瞒，霍某当年痛失内子，长久沉溺在悲恸中，日子浑浑噩噩。如今年岁渐长，心中便起了续娶的念头。想着若是将来能得一儿半女承欢膝下，也算香火有继。”
“霍公子这话，沈某倒是听不懂了。”沈青梧目光沉沉看着他，“若是只为求子女缘分，倒也不必如此。毕竟，霍公子膝下本就有一子，而这一子一直就在府中！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