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志远闻言，脊背微僵，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抬眼看向沈青梧：“这位大人此话何意？霍某着实听不懂。”
“霍志远！既你膝下已有一子，为何要遮遮掩掩？”樊县令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莫非此子见不得人！”
霍志远当即拱手，面带委屈：“大人，霍某冤枉！霍某膝下并无子嗣，实在不知这位大人为何凭空说出这般话来！”
“霍公子大可不必着急喊冤！”沈青梧定定看着霍志远，语气平静：“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我既已看出此事，你当真以为你还能瞒得住吗？”
霍志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避开沈青梧的目光，看向樊县令，语气带上几分无奈：“大人，霍某有无子嗣，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这位大人凭空出言揣测，着实荒唐。再者，大人本是为失踪女子一案而来，怎的反倒揪着子嗣之事追问不休？”
樊县令闻言，有些拿不准的看向沈青梧：“贤弟，你这般发问，莫非是这子嗣一事，和那些失踪女子有所关联？”
贤弟？霍志远目光在樊县令与沈青梧之间来回一扫，面上带着几分疑惑，拱手问道：“大人，莫非这位公子并非县衙里的人，乃是大人的兄弟？”
“怎么？”樊县令神色微沉，“我这贤弟是何身份，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霍某不敢！”
霍志远连忙拱手，姿态恭谨，“只是依规矩，审案问话本是官府公差的权责。大人审我，霍某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这位公子倘若并非衙门中人，想来是没有审问我的职权吧？”
沈青梧淡然一笑，起身开口：“霍公子尽管放心，沈某不会逾权审你。我既坐在此处，自是有能参与此案的资格。”
霍志远眉头微蹙，追问道：“既如此，不知这位公子究竟是何身份？”
沈青梧却转头，向着上首的樊县令微微拱手：“樊兄，不如随小弟前往霍府后院走一遭。”
霍志远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樊县令拱手，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大人，这怕是有所不妥吧！”
沈青梧抬眸看向他，“有何不妥？先前韩捕头一行人，应当已经搜查过后院吧？”
韩捕头当即抱拳点头：“不错，我等先前确实仔细搜查过后院。”
沈青梧看向霍志远，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既然早已搜过，那我等如今再去走上一趟，又有何不妥？”
“况且，这霍府如今只有霍大公子一位主子，也不必担心会冲撞女眷，不是吗？”
“你！”
“来人！”樊县令当即豁然起身，大手一挥，沉声下令：“随本官即刻前往霍府后院！”
“是，大人！”
廊外肃立的六名衙役齐齐拱手领命，率先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朝着霍府后院行去。
霍志远见阻拦无果，心底慌乱难掩，身后霍忠见状，当即忍不住低声开口：“大少爷，那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会不会……”
“不必多说！先跟去看看吧！但愿无事！”霍志远打断霍忠的话，压下满腹心绪，快步往后院走去。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踏入霍府后院。
放眼望去，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一侧立着一座敦实的太湖假山，周边生着草木，还有一洼静水，几间旧厢屋静立在侧，瞧不出半点异样。
江拾年跟在沈青梧身侧，才跨进门内没多久，眉头便紧紧拧起，“先生，不知为何，学生一进到这后院，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不大舒坦。”
樊县令听见这话，转头看了江拾年一眼，略带诧异：“贤侄可是身子有所不适？”
“樊兄放心，拾年只是阳气过盛，一时被阴气侵蚀，反应比较强烈罢了！”
“什么！阴气？贤弟这，这是何意？”樊县令听得心头微微发怵，不自觉地往韩捕头身侧靠了靠。
“这就要问问霍公子了。”沈青梧意味深长地看向已然快步赶来，神色难掩急促的霍志远。
“霍公子家中世代经商，想来对屋舍格局、风水排布，应当十分看重才是。只是沈某有一事不解，这霍府好好一处阳宅后院，为何会布成这般模样？”
霍志远稳了稳气息，“这位公子说笑了，在下并不懂什么风水奥秘，庭院布局也只是随心布置罢了，哪里还有许多讲究。”
“随心布置？”沈青梧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座沉厚的假山，“阳宅讲究纳生气、通流转。西南本是坤位，宜平整开阔，你却在此垒起这样一座黑石假山，形成阴位叠加阴形！
“假山旁，不仅一汪死水不流，四周更是遍植槐柏，皆是坟茔旁才常栽种的树木。高墙围合，收锁地气，处处是聚阴藏晦的格局。这般布置，哪里是供活人休憩的庭院，倒更像是一处阴宅穴场。一宅两分，前院向阳，后院锁阴，这般割裂的格局，寻常人家，怎会如此安排？”
“贤……贤弟，你……你是说，这，后院是阴宅？！”樊县令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颤地问道。
霍志远手指悄然攥紧，面上强自镇定：“大人莫要听信谗言！不过是山石草木而已，这位公子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此地不过是久无人住，园子更是长久无人打理，这才显得荒芜些，哪里有他说的这般吓人。”
沈青梧目光沉沉落在霍志远身上，“霍公子，事到如今，你还要这般隐瞒下去吗？你当真以为，凭着几句推脱，便能掩住这后院藏着的东西？”
“东……东西？”樊县令声音带着几分忐忑：“贤弟，这，这后院之中到底还藏着什么？你便直接说了吧，莫要再吊人胃口，愚兄这心里着实不踏实啊！”
韩捕头跟着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怵：“是啊沈先生，您若是知晓什么，便直说吧。上次我等过来搜查，可是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这会经您这么一讲，如今再看这园子，属下和几个弟兄们心里也直发毛啊！”
“是啊，沈先生，您直说吧！”
跟在后面的六名衙役，此时闻言也纷纷不自在地抬手搓了搓胳膊。
“诸位不必惊慌，有沈某在此，定然会护得诸位周全。”
“霍公子既不肯据实相告，那沈某也只好以证据说话。”
说着，他抬臂，径直指向西南那座沉黑的假山：“韩捕头，劳你带上几位兄弟，去那假山背侧，横向推动藤根下那块卵石，封石机关便可启动。”
“机关？”樊县令神色一凛，立刻对着韩捕头急声吩咐：“快！速速按照贤弟所言去办！”
“是，大人！”
韩捕头当即转头对身后六人挥手：“哥几个，随我来！”
眼看一众衙役迈步就要冲向假山，一直强装镇定的霍忠终于绷不住，脸色惨白，急声唤道：“大少爷！”
霍志远慌忙上前，急声厉喝：“且慢！”
“拾年！”
“是，先生。”
江拾年跨步上前，面无表情地横身挡在霍志远主仆身前。
“沈公子！你为何要这般逼迫霍某！”
霍志远望着沈青梧，语气里满是无力的悲戚：“霍某与你并无仇怨啊！”
沈青梧冷冷看着他：“霍公子与沈某自然无仇。可你可知，倘若今日沈某不曾寻到此处，那三名失踪的无辜女子，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丢了性命！”
霍志远一怔，满眼惶惑：“沈公子此话是何意？此事，怎会和这里扯上干系？”
“哼！究竟有无关系，霍公子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说话间，假山那边忽然传来动静。
韩捕头已经摸到藤根下，那里铺着厚厚一层干枯藤叶。待他伸手将枯叶扒开，只见一枚圆润的鹅卵石赫然映入眼帘，在那卵石侧边，竟还有三道两指宽的狭长缝隙，一看便是人为开凿，用来通气！韩捕头心头一紧，当即手指用力横向一推。
“咯吱——隆隆——”
一阵低哑的声响从假山背侧传过来，厚重的石封门顺着石槽缓缓向内滑移，露出了一处黑漆漆的洞口。
韩捕头望着黑幽幽的洞口，回头高声禀道：“大人，此处地下藏着一间暗室！”
樊县令闻声也顾不得太多，当即快步朝着假山跑去，边跑边喊：“快！看看失踪的三位女子是不是在下面！”
沈青梧见状也跟了过去，边走边吩咐：“拾年，不必拦他们了。”
“是，先生！”江拾年当即转身跟在沈青梧身后，一同朝假山走去。
霍志远与霍忠也慌忙抬脚跟上。几人刚行至假山洞口旁，地底下便飘上来前去探路的衙役声音：“大人！暗室里面有人！”
这话一出，在场人骤然一静。樊县令神色一紧，下意识往洞口那边凑近半步，又有些忌惮：“当，当真？！”
霍志远失声开口：“莫要吓到他！”
沈青梧垂眸看向那黑黝黝的洞口，“霍公子，事到如今，还要再瞒吗？”
霍志远抬眼，声音都发飘：“里面……里面那人，和失踪女子一案无关！他没有害人，更不会掳人！”
樊县令眉头狠狠拧起，厉声道：“有没有干系，下去看过才知！韩捕头，你带上余下人手下去仔细查验，小心戒备！”
还不等韩捕头领命，下去探路的两名衙役声音又再次从底下闷闷传上来：
“大人！石室内并未见到失踪女子的身影，只寻到一名男子，他躲在角落里，现下已经被我们制服了！”
霍忠闻言，当即不顾一切扑向洞口，一把攥住衙役先前垂下去的藤蔓，手脚并用，飞快顺着藤蔓滑进密室里，口中急呼：“你们快放开我家小少爷！”
话音落时，霍志远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他下意识想要往前冲，又硬生生刹住脚步，双拳攥得死紧。
樊县令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站在原地的霍志远，“不知霍管家口中的小少爷，是何人？”
霍志远肩头微微垮下，终是苦涩一笑，声音沙哑：“大人，不必再追问了。在下坦白便是，底下那人，确是霍某的独子。”
“那霍公子不如先告知本官，为何你先前会矢口否认膝下有子，又将独子关在密室里不见天日？”
“我……”霍志远喉头滚动，神色艰涩，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樊兄，不如让底下衙役仔细搜搜，这暗室里应当有梯子，咱们一同入内，有些事还是要身处现场才好说清楚。”
樊县令当即点头：“好，贤弟既然这般说，想必自有分寸。”
他转头吩咐韩捕头：“快问问底下，看看能不能寻到梯子！”
韩捕头领命朝着洞口扬声问话，不多时，一架长木梯便从里面递了上来，稳稳架在洞口。
韩捕头率先沿梯而下，紧跟着是樊县令，而后是霍志远、沈青梧，江拾年……
洞口外则只留下两名衙役把守，剩下的人尽数跟着下到石室中。
韩捕头率先下到石室，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一番。很快便触到一处凹进去的石龛，龛里固定着一盏陶制油灯，盏内盛着灯油，一旁搁着火石。他捏起火石敲击两下，凑过去点燃灯芯。
而后顺着石壁，依次将余下三盏全数点亮。昏黄的火光铺散开来，堪堪把这间石室的轮廓映出来。
整间石室看着还算空旷，陈设极简，只摆了一套简单桌椅，桌上放着茶盏，靠墙安置着一张木床，其余再无多余饰物。
床侧，先一步下来的霍忠正满脸紧绷，张开手臂，牢牢将一名裹着黑披风的人护在身后。对面两名衙役则手握佩刀与他对峙。
“大胆奴仆！”樊县令见状，面色一沉，“竟敢与官府差役对峙，莫非是想抗官不成！”
霍忠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几分惶急，“大人，我家小少爷他，他只是和旁人有些不同，小的是怕吓到他，这才上前护住，并无别的意思。”
霍志远也赶忙上前一步，语带恳求：“还请大人命手下人收了佩刀。犬子确无害人之心。”
“贤弟，此事你如何看？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樊县令并不理会霍志远的求情，转头看向沈青梧，开口询问。
沈青梧目光落向霍忠，“把他身上的披风取下。事到如今，还有遮掩的必要吗？”
霍忠闻言身子一僵，面露犹疑。
“默儿，听爹的话，将身上的披风取下吧。”
霍志远的声音沉沉响起，可霍忠身后那道影子依旧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反应。
霍忠见状，只得低声劝道：“小少爷，把披风摘了吧，放心，有忠叔护着你。”
身后那道黑影闻言，这才缓缓抬起一双惨白的手，慢慢将罩在身上的披风褪了下来。
“嘶——”
下一瞬，石室里众人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昏黄摇曳的灯光下，霍默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就连皮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樊县令瞳孔微缩，转头看向沈青梧，声音都带上几分惊惶：“贤弟，这……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怪众人大惊小怪，实在是那霍默肤色白得异于常人，一眼望去，众人全都牢牢盯在他的脸上，反倒辨不清他具体的眉眼长相。
即便是一旁的霍志远，望着自家儿子这副模样，心底也难免掠过一丝心悸。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难以坦然直视自己的孩儿。
感受到周遭一道道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霍默不由得往霍忠的后背紧紧靠去。霍忠慌忙转身，伸手环抱住身形已经比他高出半头的霍默，像哄稚童一般低声安抚：
“小少爷莫怕，莫怕。忠叔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
“原来当真是地阴毓胎。”沈青梧静静望着那面色惨白的少年，一语点破。
“地阴毓胎？贤弟，这是何物？”樊县令眉头紧锁，茫然问道。
沈青梧淡淡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霍志远，“母体气绝入葬，胎本当消散。奈何葬处恰逢阴地脉，地底阴炁渗进棺椁，以地中死气续养胎元，数月之后方才降生。非人非鬼，不入阳簿，异于凡胎！”
霍志远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喉间干涩发苦。
“沈公子……竟连这个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