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无眼女孩站在十号病房门口，脸上的缝线随着说话轻轻收紧。
林砾没有回答能，也没有回答不能。
无脸医生刚刚说过，病人的合理请求应当完成。
可他们仍不知道“合理”由谁判断，也不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你的眼睛在哪里？”林砾问。
“掉了。”
“掉在什么地方？”
女孩歪了一下头。
“你有。”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林砾的脸。
“给我一双就好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
韩峥右臂甲影重新凝实。刚才被黑丝缠过的位置留下几道浅痕，他仍向前站了半步。
“别进入病区。”林砾说。
“她要挖你的眼睛。”
“所以你更不能进来。”
【实习医生】只保护林砾本人。韩峥一旦越过边界，女孩是否把他当成病人、闯入者或新的眼睛来源，全部未知。
无眼女孩仍举着手。
“医生，把眼睛给我。”
林砾胸前不存在的实习牌骤然发烫。
临时残响里的精神噪声不再只是催促他完成流程，而是开始替请求寻找解释。
病人存在缺损。
医护应当处理。
两只健康眼球可以完成替换。
最后一个念头出现时，林砾右手已经抬到眼前。
他猛地收紧五指，指甲掐进掌心。
“行为影响上升。”
苏眠立即问：“具体内容？”
“它在把‘病人需要’放到‘物品归属’和‘我能不能完成’之前。”
“你知道怎么摘取和移植眼球吗？”
“不知道。”
“你的眼睛属于谁？”
“我。”
“你放弃了吗？”
“没有。”
归属、意愿、能力，三项都不成立。
林砾的手放了下来。
女孩脸上的缝线绷得更紧。
“你是医生。”
“实习医生。”林砾纠正，“只接受了基础巡视，没有手术、移植和处置人体器官的权限。”
“病人需要眼睛。”
“需要不等于可以拿走别人的。”
女孩向前走了一步。
她脚下没有影子，病号服下摆却沾着一圈已经干涸的暗红液体。
无脸医生没有阻止。
林砾胸前的灼热继续加重。职业面板没有出现新的警告，但临时残响边缘浮出一条细小裂纹。
【未完成病人请求。】
这不是完整规则，只是场域对当前身份的追认。
“它认为你拒绝了。”苏眠说。
“我还没拒绝。”
林砾重新看向女孩。
“你要的是原本属于你的眼睛，还是任意一双能看见的眼睛？”
女孩第一次停顿。
“我的。”
“刚才为什么说我有？”
“医生会治病。”
“那是你认为医生应该做到，不是我实际具备的能力。”
精神噪声里的催促短暂一滞。
女孩把“医生”当成可以满足一切治疗需要的人，残响也在推动林砾接受这种无限责任。可周启已经证明，实习医护没有独立处方和高风险处置权。
现实身份的限制，同样是判断请求是否合理的证据。
苏眠隔着病区边界问：“如果一个普通人要求花艺师立刻治愈重伤，因为药植职业也属于生活类，这个要求合理吗？”
女孩没有理她。
无脸医生却缓慢转过头。
“无关人员不得干预查房。”
苏眠停止举例，只把推理写在纸上。
她不能替林砾回答，但可以留下一个校验方向。
合理不能只看病人需不需要，还要看执行者能不能做、有没有权限，以及被索取之物属于谁。
林砾说：“我没有你的眼睛，也没有移植能力。我的眼睛仍属于我本人，我没有放弃。这个请求无法由我完成。”
临时残响上的裂纹停住。
无眼女孩脸上的缝线轻轻抽动。
“你拒绝病人。”
“我拒绝的是超出能力和归属的要求，不是拒绝处理你的问题。”
“有什么区别？”
“前者让我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给你，后者是继续寻找你真正丢失的眼睛。”
林砾说完，没有立刻补上一句“我会找到”。
在不知道眼睛在哪里、是否存在、是否归女孩所有之前，承诺同样可能建立强制任务。
他只问：“你能提供线索吗？”
胸前的灼热开始下降。
那条细小裂纹没有完全消失，却不再向内扩展。
“有效。”苏眠压低声音，“场域接受了‘无法完成不等于无条件拒绝’，至少暂时接受。”
秦岳提醒：“只能写已观察。”
苏眠改了一下措辞。
【已观察：林砾以能力不足、权限不足和归属不成立说明无法执行后，身份裂纹停止扩展。】
【推测：合理请求必须处于当前身份可执行范围，且不得侵犯明确归属。】
女孩慢慢退回十号病房。
“进来。”
林砾没有跟。
“请求内容改变了吗？”
“给你看。”
“把物品拿到门口。”
女孩站着不动。
房间里的灯忽然暗了一格。
她身后的床铺没有床号，床尾只挂着一张被水泡烂的卡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标本瓶，瓶内浑浊液体轻轻晃动。
两团苍白物体在液体中翻了过来。
是眼球。
其中一只虹膜灰白，另一只呈暗红色。两只眼球的颜色并不相同，后方却各连着一小段黑色缝线。
“那是你的？”林砾问。
“我的眼睛。”
“为什么没有装回去？”
“放错床了。”
“谁放错的？”
女孩嘴角慢慢向两边拉开。
“医生。”
走在林砾身后的无脸医生没有反应。
女孩抱起玻璃瓶。
“你也是医生。”
瓶底离开柜面的瞬间，林砾注意到床头柜上没有留下水印。
这件东西可能不属于十号病房。
女孩走到门边，却没有跨出来。她将玻璃瓶贴在门框内侧。
“把它送回去。”
“送到哪里？”
女孩抬起没有眼睛的脸。
“四十七号床。”
大厅里的白色病床表仍然只有四十六张床。
林砾也没有立刻接瓶子。
“这是你的眼睛？”
“是。”
“为什么送回病床，而不是交给你？”
“回到床上，才是我的。”
这句话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禁区诱导。
“只送到四十七号床，不移植，不登记，不追加处置？”
“送回去。”
“途中如果要伤人、拿别人的东西或追加身份，我就停。”
女孩沉默很久。
无脸医生也没有替她回答。
最后，她说：“眼睛不能再丢。”
没有同意停止条件，也没有明确反对。
林砾仍不准备直接接触。
“先证明标本瓶与四十七号床有关。”
女孩将瓶身缓慢转过来。
浑浊玻璃背面贴着半张标签。
【床号：47】
姓名栏已经被水泡烂，只剩最后一笔黑色墨迹。
至少地点不是她临时编造。
林砾看向苏眠。
苏眠没有点头替他决定，只将目前成立的三项分别写下。
实体物品存在。
目标地点有标签证据。
物品归属仍只有病人口述，尚未确认。
“我把它送到四十七号床附近。”林砾说，“先核对床号和归属，再决定是否放进标本位。”
女孩脸上的缝线缓慢松开。
无脸医生举起红笔。
【实习医生接受病人请求。】
【请求内容：送还四十七号床眼球标本。】
【附加处置：无。】
林砾胸前的裂纹停止扩展。
这一次，规则把范围写了出来。
女孩将玻璃瓶向前递出。
“不要弄丢。”
林砾用脱下的校服外套垫住瓶身，双手接过。
瓶中两只眼球同时转动。
隔着浑浊液体，它们看向的不是林砾。
而是走廊尽头一扇原本不存在的绿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