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嘴遮住了河湾，舰首两侧的芦苇被水流推倒。几只水鸟惊飞出去，落向远处的浅滩。
林渊站在山嘴高处，望着河湾外正在渡水的铁角军。
浮桥搭了三座。骑兵先过，随后是推着重弩的步卒，再往后，运粮的车队还堵在西岸。
已经过去八千余人。
对岸坡上，陆承安的军旗正在后退。苍梧步卒边打边撤，将几座弩台丢在原地，追上去的铁角骑兵越来越多。
林渊没有动。
他盯着西岸高处那道提锤的身影。
七星武皇，铁角军此次南下的主将。
半个月前，缴获的十七艘货船里，有几箱弩机装着尚未发出的军需文书。收货地点在苍梧北面的安陵城外，落款日期比金角失守还早。
这支军队早已集结，原本准备配合临河方向，一起攻入苍梧腹地。
临河败了，它们却还没有散。
陆承安收到消息后，派出的两批斥候先后找到了敌营。双方对过行军路线，最终将这一战选在了安陵西面的回水湾。
林渊带来一千五百步卒，顾明棠率三百骑兵走陆路会合。苍梧军府则从附近三城调来八千人，由陆承安与李晋带队。
金角交给了从蓝星返回的严战。
地面的军队已经等了两天，三艘战舰却是天亮前才到。山嘴隔开了西岸的视线，林渊收敛气息，耐心等着桥边那人离开。
此刻，东岸铁角军已经越过滩头，正在向苍梧阵地两侧展开。
那名七星武皇终于动了。
它从西岸升起，重锤拖出一道暗红光芒，直奔陆承安所在的位置。
林渊转身落回舰首，抬起的手随之落下。
“出湾，打桥！”
船首绕过山嘴。
定远、归航一前一后驶出，最后跟上的是镇岳舰。
舰队出征前，严战亲手挂上了那块新刻的舰名牌。萧镇岳的名字，此刻正迎着河风，驶向他未曾到过的地方。
舰上炮台的裂口已经补好，操炮手由两艘老舰抽调，训练了整整十日。
三艘船横在宽阔河面，炮口同时转向浮桥。
第一轮炮火响起时，西岸的铁角军还在催促粮车前行。
桥面忽然从中间鼓起。
粗木、铁索与粮袋被一起抛上半空，浑水冲进裂口，载着重弩的木排向下游翻去。
第二座桥拦腰断裂。
最后一座桥上的军官拼命挥旗，想让人先退回岸上，后面的车却仍在往前挤。
归航主炮再次亮起。
轰鸣声压过了喊叫。
三座浮桥，只剩两岸几截残架。
西岸的弩车急忙转向河面，定远的侧炮已经先一步打了过去。炮弹在弩阵前炸开，正在抬弩的士兵成片倒下，后方军官被掀进泥水。
林渊跃离甲板，掠向东岸。
提锤武皇听见炮声，立刻回头。
它没有再追陆承安，转身就要扑向战舰。一旦河中的三艘船被毁，浮桥断了，也能重新组织渡河。
长槊从侧面逼来。
陆承安挡住了它。
同一刻，藏在坡后的李晋也踏空而起，重剑封住通往河面的方向。
七星武皇举锤砸开长槊，身体刚向下沉，重剑便擦着胸甲斩过。
它被两人逼离河岸。
林渊没有抬头。
东岸的铁角骑兵已经开始回撤，步卒却还在向前。两股人马迎头撞上，几名军官连杀数人，才勉强腾出位置，将队伍重新聚到几面大旗下。
它们还想守住滩头，等西岸接应。
林渊落在第一面军旗前。
持旗的九星武王抬起重盾，身旁十余名亲卫同时举矛。赤色真元沿盾面亮起，试图护住后方正在集结的军士。
吞渊斩下。
重盾从中裂开，刀锋顺着护体真元劈入肩头。九星武王连后退都没做到，便倒在了旗杆下面。
林渊没有收刀。
他从亲卫之间穿过，刀光横扫，将另一面军旗连同持旗的军官一起斩倒。
刚站稳的长矛阵向后缩去。
苍梧的进军鼓声响了。
先前丢下弩台、撤进坡后的步卒重新出现，盾牌一排排向前推进。河滩上刚腾出的空地，很快被人族军阵占满。
两艘战舰先后靠向东岸。
跳板落下，蓝星步卒冲过浅水。高峥带队走在最前，手中的大剑劈开一名铁角军官的护颈，身后老兵随即举盾，把缺口撑开。
林渊听见左侧有马蹄声。
一支铁角骑兵放弃滩头，正沿着河岸往南突围。它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尘土，领头的军官不断催马，想赶在人族步卒合拢前冲出去。
南边却也升起了尘土。
顾明棠没有带人正面迎撞。
三百青鳞驹从侧方斜掠过来，第一轮短弩射向骑兵侧腹。骑手射完便收弩换枪，沿着敌阵后半截切了进去。
林渊在远处看见她的枪。
枪尖挑开一面小旗，随后径直刺入领队军官胸前。那人跌下马时，后方几十骑已经跟丢了方向。
青鳞驹越过倒地的战马，骑手们没有散开追人。
顾明棠抬枪转向，队伍跟着兜回，将剩下的骑兵逼向蓝星步卒。
林渊从混乱的军阵上方掠过，一刀劈碎最后一座还在发射的重弩。
弩车后，一名铁角军官举起白布。
林渊收住刀。
“扔掉兵器，离开马匹！”
那人立刻照做，旁边几名士兵也跟着松了手。
投降的人沿着河滩蹲下，仍想反抗的军官失去了遮挡，很快被跟进的武王逐一斩杀。
半空中，提锤武皇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西岸响起了退兵号。
它硬受李晋一剑，肩甲裂开，借着重锤砸出的气浪脱离围攻，径直退向西岸。
陆承安追到河面便停了。
那里还有成片的重弩与未曾参战的万人军阵，地面的俘虏也还没有收拢。他没有让这场已经到手的胜仗，变成一场仓促的追击。
林渊落在他身边。
“走了？”
“走了。”陆承安擦去槊杆上的血，“先把这边吃下。它带回去的人，今晚得饿肚子了。”
西岸车队已经丢下不少粮车，跟着大军向北退去。
河东的战斗直到午后才停。
八千余铁角军，除了最早逃进水里的少数人，其余尽数留在了东岸。蓝星军士沿河搜救落水者，俘虏被分开看守，缴下的兵器堆成了一排低矮的铁墙。
林渊在伤兵旁找到顾明棠。
她正弯腰解一名骑手的腿甲，甲缝卡着一截折断的枪头。医官剪开皮带，她才将整块甲片慢慢取下。
“骑营怎么样？”
“七个没回来，十九个伤了。”
她直起身，望了一眼正在饮马的队伍。
“第一仗，能跟着旗走，也肯听号回来。往后有些动作，还得重新练。”
林渊接过她手里带血的甲片，放到一旁。
“等伤员安顿好，去吃点东西。我给你留了位置。”
“这回有热的？”
“有。我刚看过锅。”
顾明棠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帮医官整理布带。
远处，安陵送来的车队停在河滩。领队军官查看过俘虏，转身让人回城再借车，又问随行军士带了多少绳子。
原先准备的那些，已经不够用了。
林渊从他身边走过，登上滩头。
三艘战舰沿河停泊，炮口朝着西岸。军士正在给俘获的重弩换上绞索，断桥边，又有新的木料被抬了下来。
这次，架桥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