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夜，像是被泡在了一碗凉透了的浓茶里，又苦又涩。
招待所楼下的羊肉汤馆里，田磊正呼噜呼噜地喝着汤，辣得满头大汗。这位临江市局派来“配合”我的技术联络员，态度热情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专员，您尝尝这烧饼，刚出炉的，焦脆！”田磊把一个盘子推到我面前，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不是我吹，整个临江，就属老李家这口汤最地道。您这大老远来查账，案子再急，身体也得顾着不是？”
我看着那碗漂着厚厚一层红油的羊肉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筷子拨弄了两下，没吃。
“田警官，局里派你来，是让你给我当导游的，还是给我当保姆的？”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田磊嘿嘿一笑，脸上那几道褶子挤在了一起：“看您这话说的。上面交代了，杨专员是京里来的贵客，也是办大案的专家，我们临江市局必须全力配合。您指东，我绝不打西。您要是有什么差遣，随时吩咐！”
“行。”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既然全力配合，那今晚加个班。郑怀山生前在指挥部的办公室，现在是谁管着？”
田磊夹着一块羊肉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闪烁了一下：“老郑的办公室？昨天刚捞上来人，现场就贴了封条了。现在归我们刑侦那边管。您这大晚上的，要去看那个？”
“不晚上看，难道大白天敲锣打鼓地去看？”我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着他，“去拿钥匙吧。半小时后，指挥部楼下见。”
田磊愣了两秒，赶紧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得嘞！您稍等，我这就回局里拿钥匙！”
看着他匆匆跑出汤馆的背影，我掐灭了烟。田磊的配合，到底是真心的帮手，还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睛？我现在还不敢下结论。
半小时后，旧城改造指挥部三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好几个，剩下的几个也忽明忽暗，发出“嗞嗞”的电流声。田磊掏出钥匙，拧开了郑怀山办公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杨专员，就是这儿了。”田磊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白炽灯亮了。
办公室不大，一股浓重的发霉烟味扑面而来。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烟灰缸里全是塞满的烟头，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你们搜过了？”我走进去，戴上白手套。
“嗨，例行公事嘛。昨天出事后，赵队他们过来转了一圈，把电脑机箱搬走了，说是回去查查工作记录。别的也没动啥。”田磊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您要找什么？我帮您一块儿找？”
“不用，你就在门口帮我看着点。”我说完，径直走到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我把郑怀山留下的笔记本、报销单底根、甚至连垃圾桶里的废纸团都挨个捋了一遍。表面上看，全都是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工作台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深了，外面起了一阵江风，吹得窗户玻璃微微作响。
就在我伸手去摸办公桌下面那块松动的踢脚线时，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不对劲。
走廊里太安静了。刚开始田磊还偶尔咳嗽两声，或者跺跺脚，但这会儿，门外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慢慢蹲下身子，目光越过办公桌底部的空隙，看向半掩着的办公室门。
门的缝隙底下，映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而此刻，在那条细长的光带中间，多出了一团黑黑的阴影。那是两只鞋子的轮廓。
有人站在门外，而且已经站了很久，长时间驻足在那儿偷听。
是田磊？还是别人？
我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如果门外不是田磊，那田磊去哪了？如果门外是田磊，他连气都不喘地站在那偷听，是为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起身去拉门，而是缓缓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我调出一个录音界面，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接着，我清了清嗓子，装作很疲惫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周，是我。”我对着根本没拨出去的屏幕，故意大声说道。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团门缝下的黑影一动不动。
“对，临江这边的账，表面上看做得很干净，但是老狐狸还是露了尾巴。”我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门外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郑怀山抽屉底下的夹层里，翻出来半张记着数字的纸条。是个银行账号。对。”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辨认字迹。
“你记一下。农行，尾号是6228，对，户名没写。但我怀疑，那笔重复结算的八十多万，就是顺着这个号洗走的。”
我故意大声念出的这个假账号，其实是我来临江之前，用我自己的一张废弃不用的空卡随意编造的，里面只有几十块钱余额。
“对，你明早九点一上班，什么都不用请示，直接走监委内部程序，把这个账号给我秘密冻结了。一分钱都别让它流出去。”我对着空气斩钉截铁地说完，假装挂断了电话。
门缝下的那团黑影依然没有动静。
我又翻了几本账，故意弄出点动静，然后直起腰，大声喊道：“田警官！田警官？”
“哎！来了来了！”
大概过了十几秒，走廊另一头传来了田磊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他一路小跑出现在门口，手里还夹着半根烟，“杨专员，查得怎么样了？我刚才烟瘾犯了，去楼道拐角那抽了根烟，没走远！”
我看着他额头上那层细汗，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查出什么有用的，老郑是个仔细人，表面账做得很平。”我摘下手套，把桌上的东西随便归拢了一下，“走吧，回去睡觉。”
“好嘞！我锁门！”田磊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
第二天一早，我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醒来。
天刚蒙蒙亮，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了那个尾号6228的网银。
看着屏幕上的流水，我冷笑了一声。
昨晚那张卡里原本还有六十三块五毛钱的余额。而现在，系统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该账户发生了一笔跨行转账，余额被连夜清空，变成了刺眼的“0.00”。
对方上钩了。
那个躲在门外偷听的人，把账号传了出去。而背后那只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竟然连夜找人把这个账号里的几十块钱都转走了，生怕留下一点被冻结的线索。
这结结实实地证明了一件事——我身边有人在给那张网通风报信。
上午十点，田磊准时来敲门。
“杨专员，昨晚睡得好吗？今天咱们去哪？”他依然笑得像朵花。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几道褶子里看出点破绽。偷听者究竟是谁？田磊的“配合”，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监视我的眼睛？
“今天不出门了。”我合上电脑，“我等个电话。”
一天无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只是盯着那些结算单发呆。田磊在走廊里转悠了几圈，见我不出来，也只好作罢。
傍晚时分，我走出招待所，准备去街对面买包烟。
临江的傍晚雾气很大，街灯早早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十字路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我点开短信，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先看死活。”
我盯着屏幕，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斑马线上。
周围的车流声、叫卖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我的心脏骤然抽搐了一下，血液直往脑门上涌。
我手指有些哆嗦地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发信号码，是个已经注销了三年的空号！
一个死号，给我发了四个字。
我紧紧地盯着那四个字，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二十年前，那场夺走我至亲的工程“意外”，当地在草草结案的时候，一份内部的结案陈词报告里，也明明白白地写着“死活”这两个字。
那是刻在我骨头里的刺。二十年来，我查遍了当年的所有资料，那两个字就像是个永远解不开的魔咒，一直缠着我。
发短信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两个字？他是不是知道我真实的身份？
街上的晚风吹透了我的外套，我打了个寒颤。我把这点几乎让我失控的异样紧紧地压回心底，谁也没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快步走回了招待所。
推开房间门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借着走廊的光，我低头一看，门缝底下被人塞进了一张白色的硬纸片。
我弯腰捡起来，反手锁上门。
那是一张超市或者车站那种储物柜的寄存柜取件码凭条，上面印着一串随机密码。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黑色的水性笔，画着一颗棋子，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字，那是围棋里的术语——
“气”。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暗处的那个人，不仅知道我的过去，还在引导我的现在。这盘棋，他已经先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