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招待所走廊里就传来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震得门框直掉灰。
“谁啊？”我揉着太阳穴，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坐起来。
“杨专员，是我，小田！您起了没？”门外传来田磊那热情得过分的声音，“我给您带了老街的豆腐脑，热乎着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捏在手心里的那张寄存柜凭条，把它顺手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这才下床拉开门。
田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笑嘻嘻地挤了进来：“杨专员，昨晚睡得踏实不？这临江的倒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这单层外套可扛不住。”
“田警官，你这打卡上班的时间，比招待所的大公鸡还准啊。”我接过他手里的豆腐脑，顺势放在桌上，“说吧，今天又给我安排了什么‘参观’路线？”
田磊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看您这话说的，我哪敢给您安排啊。不过赵队那边一早打来电话，说老郑的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问您要不要去局里听听汇报？”
“汇报就免了。”我拿起牙刷，挤上牙膏，“让赵队把尸检报告原件复印一份，连同法医的检验记录，中午之前直接送到我房间。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我这人认字不认话——他昨天嘴上定的是醉酒落水，我今天要看纸上写的是什么。”
“那……咱们去指挥部接着查账？”田磊凑过来半步，眼神往我没收拾的公文包上瞟，“小刘那边可把剩下的几十箱子账本都给您码好了。”
“不查。”我咕噜咕噜漱了口水，吐在水池里，转头看着他，“田磊，我今天得私自活动半天。我有个老同学，做建材生意的，路过临江，非要找我叙叙旧。”
田磊愣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哎哟，那感情好啊！外地朋友来，咱们临江必须得尽地主之谊！杨专员，您去哪见？我开车送您过去，顺便帮您把单买了！”
“免了。”我擦了把脸，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我是去叙旧，带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旁边，人家还以为我犯事了被押送呢。你今天就在招待所歇着吧，下午我去找你。”
“这……这不合规矩啊，上面让我二十四小时保障您的安全……”
“怎么？你们临江的治安差到光天化日之下能抢劫？”我沉下脸，语气冷了几分，“还是说，你田磊接到的死命令，就是寸步不离地盯着我？”
田磊被我噎得够呛，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赶紧赔笑：“哪能啊！您别误会！行，既然您要见私人朋友，那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您随时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看着田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房间，我反锁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这趟要去的地方，绝对不能让他跟着。
那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寄存柜凭条，背面的角落里印着一行已经有些发虚的蓝色小字：临江西郊老客运站自动寄存处。
我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从招待所的后门溜了出去，在隔壁街口拦了一辆破旧的捷达出租车。
“师傅，西郊老客运站。”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眼，踩下油门：“老板，那破地方早就停运大半年了，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您去那儿干嘛？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没走错。”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过去找个朋友，他在那边盘了个小卖部。”
“嗨，那他可真是想不开。”司机师傅是个话痨，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嘟囔，“那一片现在全是待拆迁的烂尾楼，连个路灯都不亮。您去的时候当心点，那边经常有流浪汉和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晃悠。”
“谢谢师傅，我会注意的。”我敷衍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凭条。
半小时后，车在西郊客运站那块生锈的招牌前停下。
这里的确荒凉得可以。候车大厅的玻璃碎了一大半，风一吹，里面发出呜呜的怪响。广场上杂草丛生，只有旁边一家卖杂货和煮玉米的铁皮棚子还开着门。
我压低帽檐，快步走进候车大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尿骚味。
大厅的东南角，立着一排斑驳的黄色自动寄存柜。大部分柜门都已经坏了，要不就是敞开着，要不就是被小广告贴得严严实实。
我走到机柜前，扫了一眼周围。除了不远处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大厅里空无一人。
“嘀——”
我在屏幕上输入了凭条上的六位取件码。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感觉就像是在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地雷。老郑临死前到底留了什么东西？是谁帮他把东西存到这里的？
“咔哒”一声脆响，042号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我立刻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部用透明自封袋装着的旧款安卓手机。屏幕上满是划痕，边缘的漆都掉光了，一看就是市面上那种两三百块钱的二手货。
我没敢在原地停留，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走，径直走进了广场边那个卖煮玉米的铁皮棚子。
“老板，来碗素面，多放点热汤。”我在角落的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旁坐下。
老板是个胖大姐，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应着：“好嘞！客官您坐！面马上就好！”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我递过去十块钱，“大厅里那排寄存柜，平时有人用吗？”
胖大姐接过钱，找零的手顿了一下：“哎哟，大兄弟，那柜子早坏了好几个月了，平时也就我们这些摆摊的，往里头塞点卖剩下的杂物。怎么，您丢东西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前两天，有没有看着眼生的人，去那个柜子存过东西？”
“这我哪能记得住啊，一天到晚乱哄哄的。”胖大姐把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不过昨天傍晚那会儿，倒是有几个穿黑夹克的小年轻，在这周围转悠了半天，也不买东西，就盯着那寄存柜看。我还以为是来拆柜子的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黑夹克？转悠？
看来，我不仅要跟这帮蛀虫抢时间，还得跟另一拨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抢证据。这手机，我是抢在他们前面拿到手的实物。
我大口吸溜了几口热汤，让冷透的胃里暖和了一点。随后，我把手伸进口袋，在桌子底下的盲区里，按下了那部旧手机的开机键。
屏幕亮了，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二。
不出所料，有锁屏密码。
屏幕上跳出四个空白的密码框。
我端着面碗，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用这种二手手机存证据，他会设置什么样的密码？
太过复杂的他自己可能记不住，太简单的比如1234，又容易被试出来。
我想起昨天在指挥部看过的郑怀山的人事档案。
他出生于1968年7月15日。
我试着输入了“0715”。
“密码错误，您还有4次机会。”
我咬了咬嘴唇，不甘心。老郑是个管账的，整天跟数字打交道，他习惯了做反向账和冲销。
“反过来试试。”我嘀咕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下：“5170”。
屏幕微微闪烁了一下。
开了！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桌面极其干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图标，没有安装任何第三方软件。
我直接点开了系统自带的“录音机”App。
列表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录音文件，创建时间是三天前。
我戴上随身带的单边蓝牙耳机，点开了播放键。
一开始，耳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麦克风摩擦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捂着嘴在极力压抑着呼吸。
“呼……呼……”
过了大概十几秒，郑怀山那有些嘶哑、带着极度恐惧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账我做平了，可那笔钱的去向……他们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骤然一紧。
“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背锅！我把本子分成两半，一半在……”
录音到这里，突然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门的声音，紧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我紧紧盯着屏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本子”是什么？是记录那八十五万真实去向的暗账？还是整个旧城改造项目的贪腐名册？
一半在哪？另一半又在哪？
郑怀山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说明录音的时候，要他命的人已经找上门了。那这部手机，又是怎么跑到这个破客运站的寄存柜里的？是谁替死者把手机寄存好的？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出录音机，点开了手机的短信收件箱。
收件箱是空的。
但我点开“草稿箱”时，手指猛地顿住了。
里面躺着一条从未发出的草稿短信。
内容是空的，没有打任何字。
但收件人那一栏，没有号码，只有两个字——
“守拙”。
我看着这两个字，仿佛看到了一双躲在黑暗中、冷冷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郑怀山，一个临江市基层的项目出纳，他遇到追杀，临死前不报警，不联系家人，却要把这关乎身家性命的“本子”下落，托付给这个叫“守拙”的人。
他真的认识这个“守拙”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见过面，只能单线联系的代号？
这个“守拙”，到底是谁的接应？
回想起昨晚那条“先看死活”的匿名短信，还有门缝里塞进来的画着“气”字的取件码。一种诡异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难道，替老郑把手机存进这个柜子、又一步步引我来拿的人，就是这个“守拙”？
不，不对。
如果是活人在引路，他为什么要把线索搞得这么机械、这么繁琐？这就好像……这就好像是有一套早就设定好的程序，正在根据某种条件，冷冰冰地、按部就班地往外抛洒着死人的遗物。
“老板，结账！”我霍地站起身，把钱拍在桌上。
我必须赶在那些“黑夹克”找到下一半之前，弄清楚这个“守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