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的话音落下。
休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排风口吹出冷风，百叶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墙角的饮水机突然咕噜噜冒了两个气泡。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老周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抠着纸杯。
杯壁被捏得变了形。
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泼在他的手背上。
他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把那声惨叫咽回了肚子里。
张大导的亲自邀约。
还是个戏份出彩、人物弧光完整的反派配角。
放在整个内娱，这就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免死金牌。
哪怕是那些扛着百亿票房的一线大咖，听到这话也得立刻起立敬酒。
更别说何昊这样一个刚演完第一部电视剧的新人。
这根本不是去演戏。
这是拿到了一张通往华夏电影圈最核心阵营的门票。
少奋斗十年都说少了。
单人沙发上。
何老师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在茶几底下，何老师伸出皮鞋，重重踢了一下何昊的脚踝。
鞋尖踢在笔挺的西装裤腿上。
他端起手里的紫砂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
拼命冲何昊使眼色，眼皮快眨抽筋了。
意思很明显，赶紧答应，别端着。
何昊没有受宠若惊。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他靠在黑色的折叠椅背上，没有去接何老师的话茬。
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拎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
手腕微斜。
滚烫的茶水拉出一条清澈的水线，稳稳落进张导面前的空杯里。
水汽蒸腾，带着一股铁观音的苦涩香味。
何昊放下茶壶。
壶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导，谢谢您的好意。”
何昊看着对面藏在鸭舌帽下的眼睛，微笑着摇了摇头。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我不想去别人的电影里，当一块镶金边的配料。”
这话一出。
黄影帝手里转动的两颗核桃猛地停住。
“咔”的一声，核桃卡在粗糙的指缝里。
陈影帝也抬起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们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给国师级大导的戏当配角，居然被说成是镶金边？
张导没说话。
他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嘴边吹了吹。
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
“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
张导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但大银幕和电视剧是两码事，步子迈太大，容易摔断腿。”
何昊没反驳。
他低头，弯下腰去够放在脚边的黑色双肩包。
金属拉链被一把拉开。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摞厚厚的文件。
全部是标准A4纸，用两个黑色的长尾夹死死夹着。
足足有半块砖头那么厚。
何昊把这摞纸扔在玻璃茶几上。
“啪。”
一声脆响。
雪白的封面上，印着五个粗体黑字：《我不是药神》。
纸张边缘还有些毛糙，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油墨味。
何昊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剧本封面上。
往前推了半寸。
正好推到张导的眼皮底下。
“进军大银幕的第一步，我想自己走。”
何昊靠回椅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我自己当导演。”
“自己演男一号。”
休息室里再次死寂。
老周在角落里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羊毛地毯上。
完了。
他觉得何昊肯定是疯了。
刚拿了个电视剧的新人，转头就要去电影圈自导自演？
还当着国内第一大导的面拒绝邀约。
这不是把路走窄了，这是直接把桥给炸了。
黄影帝气笑了。
他抓了抓扎手的寸头，指着桌上的剧本。
“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
“电影镜头调度、灯光美术，你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吗？”
何昊没看黄影帝，视线一直落在张导身上。
“张导，您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翻两页？”
张导冷哼了一声。
他脾气本来就爆，今天亲自拉下老脸来请个后辈，居然被拒了。
行。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写出什么狗屁不通的垃圾玩意儿。
张导粗鲁地扯过那本厚重的剧本。
大拇指拨开封面，直接翻到第一页。
纸张发出哗啦的摩擦声。
只看了三行。
张导靠在沙发上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鸭舌帽下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印度神油店。
交不起房租的落魄小老板。
满嘴跑火车的市井烟火气。
开篇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那种湿漉漉的画面感直接扑面而来。
张导翻页的速度变快了。
纸页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接连不断。
看到吕受益出场，摘下三层口罩露出那张讨好发虚的脸。
看到那句小心翼翼的“吃个橘子吧”。
张导夹着剧本的手指开始用力。
指节因为过度收紧而泛出惨白色。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呼吸变得粗重。
胸口剧烈起伏，带得洗发白的冲锋衣跟着晃动。
旁边的陈影帝察觉到不对劲。
他放下手里的核桃，探过身子扫了两眼张导手里的纸。
就这两眼。
陈影帝的脸色也变了。
他直接伸手，一把抢过张导看过的几页废稿，低头死死盯着上面的台词。
“四万块一瓶的药，我病了三年，吃掉了一套房子，吃垮了家人……”
陈影帝看着这段词。
双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纸页哗哗直响。
下一行，是一个老婆婆抓着警察的手求情。
“领导，求求你，别再查印度药了行吗……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生病吗？”
字字泣血。
把底层小人物对生死的挣扎，写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直往人心窝里捅，捅得鲜血淋漓。
陈影帝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不需要看全本，就这前十几页。
这绝对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神作底子。
张导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的何昊。
刚才的轻视和恼怒全都不见了。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贪婪的狂热。
“这本子，你写的？”
张导的声音完全哑了，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何昊点了点头。
拿过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不仅写了本子，连全片的分镜头脚本和美术概念图都画好了。”
张导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里的剧本重重拍在玻璃茶几上。
“砰！”
茶杯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
“好小子。”
张导咬着牙，盯着何昊看了足足半分钟。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你要自己导是吧？行。”
他指着剧本，大手一挥，砸出了一句破天荒的话。
“这片子，我给你当监制！”
张导指了指旁边的两位影帝。
“老黄和老陈，随便你挑去演配角！”
“谁敢说你拍不好，我第一个拿大耳刮子抽他！”
黄影帝和陈影帝对视一眼。
谁都没反驳，反而满脸兴奋地盯着那厚厚的剧本。
恨不得现在就抢过来仔细研究。
何老师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外甥，又看了看桌上的剧本。
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整个人踩在棉花上一样发飘。
老周在角落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一部神级电影的筹备，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哪怕有张大导这种国师级人物亲自保驾护航。
建组、勘景、拉投资、选角。
最快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来打磨。
在这个漫长的空档期。
何昊不可能完全闲着不露面。
从大赏休息室出来的第二天清晨。
辰星工作室的座机，连带着老周的两部工作手机。
再次陷入了彻底瘫痪的状态。
“叮铃铃——”
来电铃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直发疼。
老周抓着两部发烫的手机。
扯着破锣嗓子跟电话那头的人大声喊叫。
一上午，他接了六十多通电话，喝光了三大杯温水。
各大卫视的王牌综艺导演。
提着装满现金的预算表，带着空白的S级合同。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彻底挤破了辰星工作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