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本厚实的铜版纸画册，被苏云锦一把砸在玻璃茶几上。
几滴融化的冰水顺着杯壁震落，溅在大背头翻译那身劣质的西装袖口上。
大背头吓得一激灵，刚想发火。
对上苏云锦那双冷得像结了冰的眸子，舌头突然打了结。
“你、你个娘们懂个屁的机械！”
他强撑着拔高嗓门，手指头指着画册封面哆嗦。
“这可是大德意志帝国的顶尖货！mK-9！你见过吗你就在这大放厥词！”
坐在对面的汉斯皱起眉头。
他听不懂中文，但能看懂对面那个漂亮女人眼底的嫌恶。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狗屎。
汉斯把夹着雪茄的胖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粗鲁地扯了扯领带。
“was ist los? was hat diese Frau gesagt?”（怎么回事？这女人说什么？）
他用德语冲着大背头低吼，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喉音。
大背头赶紧弯下腰，换上那副谄媚的笑脸。
“herr hans, sie verstehen nichts. Sie machen nur ?rger.”（汉斯先生，他们什么都不懂，在捣乱。）
汉斯冷哼了一声。
他吸了一口雪茄，灰白色的烟雾肆无忌惮地喷向苏云锦的方向。
“一群没开化的黄皮猴子。”
汉斯靠在真皮沙发上，用德语肆无忌惮地跟翻译抱怨，语速极快。
“要不是为了清理仓库里那堆七十年代的矿山破铜烂铁，我才不来这个连咖啡都像刷锅水的地方。”
他轻蔑地瞥了晏峥一眼，眼神像在看个傻子。
“告诉这两个蠢货，八十万美金，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他们要是嫌贵，就让他们滚回去用手捏包装袋吧！反正中国人除了人多，脑子全是一团浆糊！”
大背头听完，憋着笑直点头。
他转过身，刚准备把汉斯的话润色一下，继续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施压。
“听见没？汉斯先生说了，这设备……”
“我说，那是七十年代的矿山淘汰品。”
苏云锦清冷的嗓音直接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脊背挺得笔直。
大堂里冷气出风口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你、你说什么？”大背头愣住了。
苏云锦根本没搭理这个二狗子。
她直接看向汉斯，红唇轻启，一串极其流利、咬字清晰的德语，连珠炮似的砸了过去。
“herr hans, halten Sie uns fur dumm?”（汉斯先生，你把我们当傻子吗？）
字正腔圆的慕尼黑口音，冷硬，干脆。
汉斯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
大半截滚烫的烟灰“吧嗒”掉在他那条昂贵的西装裤上，烫出了个黑窟窿。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蓝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du... du sprichst deutsch?”（你……你会说德语？）
苏云锦不仅没停，反而伸手翻开桌上那本画册，直接撕下第十二页。
刺啦一声脆响。
她把那页纸拍在汉斯鼻子底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食品包装机的主轴！这是1978年鲁尔区煤矿用的液压钻井泵！”
她用德语越说越快，气势步步紧逼。
“它的外壳是生铁铸造，根本承受不住食品封装时瞬间三百公斤的压强。”
“只要机器连续运转超过两小时，生铁外壳就会因为热胀冷缩直接炸裂！”
汉斯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慌乱地去拍裤腿上的烟灰，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苏云锦还没完。
她白皙的手指重重戳在图纸的密封圈位置。
“还有这里！”
“你们用的是石棉密封圈！西德在1984年就明文规定，食品级机械严禁使用致癌的石棉材料！”
“你把在欧洲违法的有毒垃圾，重新刷上一层漆，跑到江州来卖八十万美金？”
“你们这不是做生意，是诈骗！是谋杀！”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座里，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这个傲慢的老外脸上。
大背头翻译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看汉斯，又看看苏云锦，脑门上的冷汗跟瀑布似的往下淌。
这娘们是干嘛的？怎么连西德哪年禁用的石棉都知道？
晏峥靠在沙发里。
他长腿交叠，手里那只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得飞快。
刚才老婆连飙德语的时候，他一句没听懂。
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会儿的苏云锦，简直他妈的迷人到了骨子里。
那股子较真、强势、护犊子的劲儿，就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直发烫。
“咔哒。”
晏峥点燃了指尖的万宝路，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吐出来，恰好挡住了他眼底那抹危险的暗芒。
“汉斯先生是吧？”
晏峥懒洋洋地开口，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那两头蠢猪。
“我老婆问你话呢，哑巴了？”
大背头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翻译。
汉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被一个中国女人当面揭穿老底，那种恼羞成怒的屈辱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猛地一拍玻璃茶几，震得咖啡杯直晃悠。
“够了！”汉斯破防了，这次直接飙了蹩脚的英文夹杂着德语。
“就算这是旧型号又怎么样！”
“你们中国的技术落后我们三十年！没有我的机床，你们那堆破铜烂铁连个螺丝钉都造不出来！”
他站起来，挺着肥大的啤酒肚，指着苏云锦的鼻子。
“我告诉你们！整个欧洲的设备商都是互通的！”
“今天你们拒绝了我，明天，江州市没有任何一家工厂能买到国外的先进设备！”
“你们就等着工厂倒闭，去大街上要饭吧！”
大背头见主子发火，也跟着狗仗人势地挺起腰板。
“听见没？汉斯先生生气了！”
“苏云锦，你别给脸不要脸！得罪了外商，市里怪罪下来，你们这破厂子吃不了兜着走！”
他伸手就要去抓苏云锦手里的图纸。
手还没碰到苏云锦的衣角。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探出。
晏峥一把死死攥住大背头的手腕。
稍一用力，骨头交错的“咯啦”声，让人牙酸。
“啊——！疼疼疼！断了断了！”
大背头惨叫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大理石地砖上。
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上，鼻涕眼泪全飙了出来。
晏峥站起身，一米八八的个头，将那个一米七出头的汉斯完全罩在阴影里。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下包裹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种常年在街头打杀出来的暴戾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几个喝咖啡的客人吓得纷纷起身躲远。
汉斯脖子一缩，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蓝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外商！你敢动我，警察会把你抓起来的！”
他用德语结结巴巴地喊着。
晏峥抽了口烟，把剩下的半截烟蒂，慢条斯理地按在汉斯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里。
“滋啦”一声。
烟头熄灭，黑色的咖啡液溅了几滴在汉斯的白衬衫上。
晏峥微微倾身，单手撑在玻璃茶几上。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盯着汉斯那张冒冷汗的胖脸。
他偏了偏头，冲着苏云锦扬起下巴。
“老婆，翻译给他听，一个字别漏。”
苏云锦站在旁边，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晏峥那宽阔的后背，心底的慌乱莫名其妙全散了。
晏峥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掉渣。
“告诉他。中国人的钱，不养洋垃圾。”
“拿几块破铁皮就想来江州当大爷，他算哪根葱？”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气，用字正腔圆的德语，冰冷地复述了一遍。
汉斯的脸色比吃了绿头苍蝇还难看。
晏峥站直身子，抬起那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
踩在大背头还在哆嗦的小腿肚子上。
“回去转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外。”
晏峥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锋利如刀。
“你们不卖？老子还真就不买了。”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晏峥指着地上的画册，一字一顿。
“我老婆会造出比你们这堆废铁快十倍、稳十倍的流水线。”
“到时候，别他妈哭着喊着来求我们买你们的破专利。”
大背头疼得直哼哼，连个屁都不敢放。
晏峥转过头，顺手拉起苏云锦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凉的手。
掌心的热度再次包裹上来。
“走。”晏峥牵着她，大步流星往酒店外走。
刚走出两步，他突然停住脚。
回头看了眼还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的汉斯。
“大刘！”晏峥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一直蹲在酒店台阶上抽烟的大刘，像头黑熊一样窜了进来。
“晏哥！咋了？要削这俩孙子？”
晏峥松开牵着苏云锦的手，理了理衬衫袖口。
“这儿的空气太臭，熏着我老婆了。把这俩垃圾，给我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