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枪哪来的？看着不像咱们的老掉牙玩意儿。”
大哥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支造型独特的枪械上。
“1944莫辛纳甘卡宾枪。”
张烽阳语气平淡，“朋友送的礼物。”
家里人面面相觑。
没人认得这西洋物件。
铁皮桶里堆满了白花花的野猪油，张烽阳胡乱抹了把脸，指着那桶宝贝对二老吩咐：“白天把它熬出来。
我补个觉，天亮了还得进城一趟。”
这可是稀罕物。
“行。
那张皮呢？”
早被剥得干干净净。
“找五爷处理过了，过几天就能好。
你也早点歇着，明儿帮我把肉送过去几份。”
说完转身进屋。
临走前顺手给招娣派了任务。
“放心三哥，包在我身上！”
招娣心领神会，知道这活儿是往哪送，拍胸脯保证没差池。
棉铃拽着张烽阳的衣角想跟进屋，柳静英一把将孩子捞回怀里。
“你三哥累了，要休息。”
“我要跟锅子睡！”
“不行。”
柳静英把孩子塞给招娣，这才安分下来。
张烽阳倒头就睡，可家里其他人彻底失眠了。
盯着满屋子鲜肉，一家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心思闭眼。
这种阵仗，他们打小都没见过。
大哥挨个掂量，眉头紧锁：“光这些肉，去掉骨头内脏，少说五六百斤。”
这个数字太吓人。
“不止。”
父亲摇头。
母亲看着那些带血洞的猪头，满脸不信：“是不是陈五黑打的？风阳哪有这本事？”
“要是他打的，为啥全送咱们家？”
“这事儿蹊跷。”
父亲也是一头雾水。
不知睡了多久，张烽阳觉得胸口一沉。
一股温软的气息贴上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继续昏睡。
公鸡打鸣时，他醒了。
身侧，柳静英趴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床头挂钟指向五点。
“静英。”
声音很轻。
女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脸颊瞬间烧红，小声问：“几点了？”
“五点。”
柳静英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出门前，她飞快地在张烽阳唇上亲了一下。
拉开门那一刻，她差点被吓缩回去。
陈圆坐在小板凳上，托腮发呆，眼神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肉。
没想到嫂子突然从三哥屋里出来。
两人视线撞上，陈圆愣了一下，赶紧低头装瞎。
柳静英脸红得像滴血，低着头快步溜回自己房间。
陈圆长长吐出一口气。
虽然心里有数，但这场面还是尴尬得让人脚趾扣地。
到底是啥时候钻进去的？
太神秘了。
“大嫂早。”
张烽阳推门而出，一脸淡定。
“风阳早。”
陈圆嗓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哑意。
“起得挺勤快。”
张烽阳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头回见着这么多肉，心里发慌，躺不住。”
对方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屋，水龙头哗哗作响，洗漱声随即传来。
腊月里的临江县城，冷得像块冰窖。
土坯墙被积雪压得喘不过气，青石板上结了一层滑腻的冰壳。
挑水的汉子走得极慢，脚下踩出的“咯吱”
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张烽阳手里攥着绳子，身后拖着一架爬犁。
上面堆着三百斤上下的野猪肉。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是硬通货。
不用票，只要有钱，就能换回来真金白银。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稀稀拉拉没人影。
他拉着爬犁，直奔张洋住处。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张洋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这么早来敲门，十有 ** 是来谈买卖的。
他也没恼，毕竟谁跟钱过不去。
“兄弟，这是搞到好货了？”
张洋目光落在那盖着破草席的爬犁上，好奇地探过头。
张烽阳一把掀开席角。
暗红色的肉块堆叠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野猪。”
简短两个字，却让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进来！赶紧拉进院子！”
张洋眼睛都亮了，连忙侧身让路。
爬犁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阵闷响。
老田闻声也从里屋出来，看清那堆积如山的肉块，倒吸一口凉气。
“你前天才弄到的枪，这就 ** 成功了？”
他围着爬犁转了一圈，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惊疑。
“这分量，怕是有两头野猪吧？”
深山里的野猪凶悍得很，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根本不是单一来源。
“打了不止一头。”
张烽阳淡淡道，“家里还有存货。
收不收？”
“几头？”
老田声音都变了调。
张烽阳没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对方。
老田叹了口气，摆摆手：“要是换别人，我直接打包带走，狠狠宰一笔。
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我不想赚这种黑心钱，也不敢。
万一惹上麻烦，连累大家都不好。
咱们交个朋友，我给你牵线。”
“我去早市上帮你卖。
每斤抽五分钱提成。
这肉看着新鲜，放血放得干净，口感肯定差不了。
七毛一斤，你看行不行？要是早市上卖不掉，再拉回队里处理。”
七毛？
张烽阳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三百斤肉，扣除提成，到手大概有一百九十五元。
这是一笔巨款。
但他心里却升起一丝疑虑。
“早市上有巡逻队盯着。”
张烽阳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爬犁边缘。
“不怕被抓？”
在这个敏感时期，私下交易肉类属于投机倒把。
一旦被逮住，轻则没收，重则蹲大牢。
不经历几次生死磨练，他怎敢轻易触碰这种灰色地带。
“这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
老田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上面有人盯着，不到火候绝不露面。
没那把握， ** 嘛分你五分钱的利？”
张烽阳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既如此，往后咱们就是铁杆搭档了。”
“行。”
老田转头吩咐身旁的青年，“张洋，带着货去找驼子。”
“得令。”
张洋应声而去。
“我也去瞧瞧热闹。”
张烽阳紧随其后。
这世道的早市他还没见识过，跟过去看看无妨。
驼子是个背微驼的青年，身高不过一米六出头。
那双眼睛凶光毕露，笑起来让人脊背发凉。
但他步伐沉稳，气度沉凝，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七毛一斤，自家兄弟的买卖，别耍花样。”
张洋低声提醒。
“放屁！老子像那种人吗？”
驼子狠狠瞪了张洋一眼，目光扫过张烽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洋转身离去，还得去盯梢那边。
驼子在集市上混得风生水起，摊贩们见了他纷纷点头致意，更有甚者凑上前想探探底细。
“猪肉？”
“驼子哥，好东西啊，怎么个卖法？”
“不对！这是野猪！”
一听有肉，四周的居民和商贩蜂拥而至。
如今的 ** 里，肉可不需票证。
肉票金贵得很，尤其是食品站那些杀猪匠和营业员，私下倒卖多余肉票还能搞到内部猪肉，油水肥厚。
“驼子，要票不？”
“野猪肉还要什么票？”
“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眼巴巴等着报价。
驼子一把掀开覆盖的草席，足有三百斤的鲜肉赫然显露。
围观人群瞬间爆满，一个个眼球赤红，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昨晚刚收拾的野物，极品好货。
七毛一斤，免票！嫌贵的请便，想买的手脚麻利点，晚了一步可别哭着喊冤！”
这等硬通货，在早市上绝对是抢手货。
“七毛？食品站才八毛啊！”
有精明的居民大声嚷嚷，试图压价。
驼子冷笑一声，破口大骂：“滚犊子！食品站的肉你有票吗？把你肉票掏出来，一毛钱一斤我也敢卖！”
“给我切半斤！”
“我要一斤！”
“便宜点！哎，那块我要两斤！”
“换不换？我用盐换！”
野猪肉一出，立马被哄抢一空。
这年头，别说农村生产队，就连县城居民也缺肉票。
吉林除了省城，小地方的肉票都被层层克扣，普通人根本见不着肉星。
特殊时期，底层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