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昊趴在枯松顶，把呼吸放平，等那四个猿人的脚步声在灌木丛里完全消散，才从细枝缝隙里侧过头，往下扫了一眼。
乌龟端端正正蹲在王胖子身旁，脑袋微微仰着，等着。江夏缩在乌龟另一侧，连呼吸都没敢放大，双目微敛，像根绷紧了弦的竹条。
东方昊把注意力收回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围的水汽分布。
沼泽方向湿气最重，此刻风向偏西，猿人的气味会顺风飘散出去——追踪那几个外出侦察的成年猿人不难，难的是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近距离观察，稍微靠近一分，就多一分被察觉的风险。
他把周围的水汽轻轻往下压，贴着地面拢成一层薄薄的湿气，把地面附近的气味裹进去，动作慢得和天边飘来的水汽自然沉降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半点人为的痕迹。
然后他把右爪微微一屈，食指尖朝前点了个方向，凝成一道隐约的指向，落在乌龟的壳沿上。
乌龟动了。
它低着脑袋，四条腿迈得很稳，径直朝猿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连停都没停一下。
江夏愣了愣，随即快步跟上，在王胖子耳边压低声音：“它怎么突然就走了？”
王胖子往前挪了一步，没回头：“龟大佬决定了，跟着就行。”
江夏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口，老实跟上队伍。心里却飞快转过一个念头——这只龟，出手总是比她的推演快半拍，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推演，而是已经算到了下一步之后的下一步。这种感觉让她脊背微微发凉，说不清是敬还是怕，最后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老老实实的跟从。
东方昊从树冠里落下来，悄无声息踩着树枝往前移，始终保持在队伍斜上方十几米的位置。灌木丛比预想中密，低矮的枝桠横七竖八挡路，王胖子的新壳太宽，硬生生把一片草丛压平了过去，咔嚓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东方昊蹙了一下眉，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前方猿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才没有开口拦他。
穿过最厚的一段灌木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一面陡峭的崖壁横亘在前，崖脚是大片浑浊的积水地，越往深处水色越暗，水面上浮着腐烂的植株，越往里越难分清是地是水。崖壁腰部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半开放的大洞，洞口高约两米，宽处足有五六米，洞壁上蔓生着褪色的苔藓，地面被踩得溜光，像是无数只脚反复踩过了很多年。
江夏往洞口扫了一眼，悄声：“有人长期住着。”她的视线在积水地的边缘停了一息，又往崖壁上扫了扫，“地形还不错——背崖面水，能选到这里，领头的脑子不差。”
不等王胖子接话，乌龟已经往旁边的乱石堆悄悄钻了过去，趴平身子隐入石块之间，只露出半截壳背。
江夏看见乌龟动作，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跟着往旁边的草影里缩了缩。
东方昊贴着树干往上爬了几步，找到一根足够粗的横枝，把整条身子趴上去，居高临下把整个营地尽收眼底。
洞口散落着大约二十来个猿人。
他把这些猿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动作很慢——比平时任何一次观察都慢。
眼神在每一张脸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息。
高矮、体型、毛色，一个个对过去。
没有。
东方昊的视线从最后一张脸上挪开，在横枝上的爪尖悄悄收了一收，又松开，动作小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他早知道概率不大——二十来口人，妹妹不一定在这里，这条路还长着，不至于在这里打住。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压下去，收拢心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营地。
就这样。先看清楚眼前这片部落再说。
他把这片营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和他想象中的猿人部落相差甚远。
二十来个不假，但一多半都蜷缩在崖根的阴影里，骨架细得硌眼，腹部深深凹进去，毛发又稀又乱，乱得连应有的光泽都没了。有几个侧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极浅，像是连呼吸都在省着气力。洞口附近几个明显壮实些的成年猿人还站着，眼神警惕，但脚下重心有些虚——是长期半饱的那种虚，站着的力气都是省出来的。
积水地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脚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东方昊把那些脚印扫了一遍，在心里默算了一个数——按这个部落的人口和体力，方圆这片地界的野果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所剩无几。
王胖子趴在乱石堆旁，往上凑过来，在王胖子耳边小声嘀咕：“这帮猿人……比我想象的惨多了。”
东方昊没出声，继续盯着营地。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来口，这个数量支撑一个基础部落勉强够，但这些猿人的状态根本撑不起任何有效的捕猎行动。瘦成这样，速度与耐力都要大打折扣；这种情况下获取食物估计全靠着那几个看起来比较强壮的猿人了，这种状态再拖下去，现在这种食物充足的时候尚且如此，再过几个月，还不知要出现什么状况。
没过多久，先前那四个外出捕猎的猿人踩着泥泞走了回来。
洞口几个猿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短暂浮出些期待，视线齐刷刷落在刚回来的猿人手上。
一只灰毛野兔，外加一条细得可怜的草鱼。
洞里几个趴着的猿人动了一下脖子，想抬头，最终没抬起来，只是又沉沉落了下去。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出来——大概失望太多次，脸上装不下了。
东方昊俯视着这片营地，没动。
角落里有一只幼猿，蜷在两块石头之间，膝盖上顶着脑袋，眼睛是睁着的，但焦距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它的肋骨一根根硌在皮毛外头，随着呼吸轻轻浮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数着自己还剩多少口气。毛发贴在头顶，枯得像一撮干草，没有半点幼崽应有的蓬松，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东方昊看见那只幼猿，思绪停了一停。
妹妹选了猿人开局，随机落点，也不知道降临时是什么状态。他隐约记得系统里写过，猿人初生期比普通生物更脆弱，抗饥能力不突出。
——不一样的，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妹妹脑子活，又不傻，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但手爪还是不自觉地往枝桠上扣了扣，指节收得很紧，停了一息，才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猿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和营地里其他人不同——他比旁边任何一个站着的猿人都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背宽阔，皮毛乌亮，走路时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实，重心沉稳，没有半分饥疲人常有的飘忽感。他的眼睛扫过刚回来的四个猿人，在那只野兔和那条草鱼上停了两息，面色没动。没有喜，也没有失望，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不需要猜。
守在洞口的猿人自动往两侧退开，给他留出一条路。他在营地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圈蜷缩在崖根的部落众人，目光从那些肋骨外露的躯体上一一扫过，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当众把草鱼接了过去，递给旁边一个猿人，分配开始了。
但只有那条草鱼。
而那野兔，却被他放在了地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