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没有分兔子。
东方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秒，没急着往下想。
他先把目光重新收回营地，慢慢来。
二十来个猿人。
高矮、体型、毛色，挨个过一遍。他不找特征，他找状态——趴在崖根那些基本排除，那几个除了等命令，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站着的几个眼神追着首领的手走，那里头只有饥饿，没有别的东西。他一个个往下排。
还剩一批。
他耐着性子，把剩下的人影从左往右扫过去，扫到洞口左侧那块矮岩后面的时候，爪尖微微一顿。
那里有个极小的身影。
蜷在两块石头中间的阴影里，几乎完全埋进一只成年猿人的背后，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体型瘦得出格，毛发压着头顶贴着头皮，手里攥着两块石头——一块抵着地面，另一块正在上头慢慢磨。
动作极慢，慢到东方昊第一眼差点以为是手在抖。
他盯了两息，确认了。
那是有目的的、克制过的、一下一下的动作，每一下落点都没偏，磨的位置固定，有刃形的雏形了。
石头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缺口。
这是在磨石器。
东方昊在横枝上没动，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这个部落就这副状态，没有哪个成年猿人有余力教幼崽磨器——可这幼崽偏偏在做这件事，在饿到快撑不住的当口，在没人教、没人管的角落里，把这点可怜的力气压在两块石头上，磨出一道还没成形的刃。
这种情况下还在想着破局多做一件事的，不会是纯粹的猿人幼崽。
他没急着下定，继续盯着那双手。
然后他把视线从石头移上去，落到那张脸上。
爪子在树皮上扣了一下，指节收紧。
找到了。
东方昊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有什么大的起伏——没有松一口气，没有什么如释重负，就只是一块拿不准的东西落了地，之前一直悬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够了。
洞口二十几个猿人，没有一双眼睛往那个角落里投过去，连首领的视线扫过去，都是扫过去，没有停。
东方昊顺着目光往她手上看，估算了一下石头磨出来的进度——刃缘出来一小段，但还没成形，最少还要再磨两天。她手上没力气，磨不快。
磨两天，前提是得吃东西。
他把目光往那条被拆解的草鱼上扫了一眼，算了一下份额，结果没什么好说的。
正这么想，首领已经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惯于发令的厚重，嗓子里滚出一串喉音，营地里站着的几个猿人立刻直了身子，侧耳听。
王胖子缩在乱石堆后头，悄悄扯了扯乌龟的壳沿。
“听得懂吗？”
乌龟没反应，绿豆眼直直盯着前面，脖子往前伸了几分，脑袋一动没动。
王胖子也听不懂，把嘴闭上，眼柄死死追着营地里的动静。
分配的逻辑不需要翻译。
先是那几个参与捕猎的壮年雄性，各自拿了一份，不多也不少，维持捕猎能力用的基础口粮。首领最后才动手，没有多拿，份额跟其他壮年一样，连多拿半口的意思都没有。
这只草鱼本来就细，拆下来的肉不够看，几个人分一分，每份只有薄薄一片。
崖根趴着的那些老弱眼睁睁看着，没人上前，也没人出声。
江夏缩在草影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后腰往地上压了压，声音极低：“优先保证战斗力，弱势个体不在首要考量里。”
说得平，没有情绪。
“这帮猿人……”王胖子咬了咬钳子，声音从壳缝里漏出来一点，“分这点东西，老的小的连边都沾不上。”
东方昊在树上没吭声。
那只磨石头的幼崽收了手。
两块石头往怀里一收，贴着身子往旁边那道浅石缝里一塞，藏得很快，利落，动作里带着股熟练的谨慎——干这件事不是头一回了，藏的习惯都养出来了。
她抬起头。
瘦得能看见骨节的脖子伸长了一截，视线越过前面几个成年猿人的腿，直勾勾钉在那条被拆解的草鱼上，一眨不眨。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在咽口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也没有闹，就是那种纯粹的、饿到骨子里的盼——盼着分东西的手能往这边偏一寸。哪怕一寸。
没有偏。
首领把最后一份塞进嘴里，转了身。
那点期待，从幼崽脸上一点点淡下去，淡得很平，好像她自己也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东方昊盯着这张脸，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蓝星那会儿，结算那天，她跟自己吹牛时，可谓意气风发。
“我这开局绝了，猿人部落，天天有肉吃，前两天还带头围杀了一头野猪，那场面，绝了！”
一群人围着她起哄，她那张脸得意得很，笑声传的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围杀野猪。
东方昊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再看眼前这只连一片鱼肉都等不到的幼崽。
落差太大了。
崖根那边，跟东方妘差不多大的几个幼崽也没等到什么，一个个默默转了身，朝营地边缘那片枯草地挪过去，脚步虚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东方妘也起身，跟上去。
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腿上的劲儿不够，踩在地上带不出来声音，走到那片枯草丛边，蹲下来，开始扒拉草叶。
她摸出几颗皱巴巴的野果，凑近了嗅了嗅，直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两下，脸瞬间皱成一团，酸得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肩膀都往里缩，眼角挤出来一点水光——可她没吐，硬是咽了下去，缓了半息，接着又去摸下一颗，接着塞，接着皱。
没有人说话。
旁边一个幼崽在啃一截干瘪的草根，啃得满嘴白沫，啃两口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喘匀了再接着啃。
这片草地上，只剩几张小嘴巴嚼野草野果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听着像在数数。
东方昊在树上，指节慢慢抠进了树皮里，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没有去管，直到手背上传来一点刺痛，才把爪子抽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放回营地。
王胖子在乱石堆后头也看直了眼，钳子攥得死紧，半晌没吭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低沉沉的，从壳缝里漏出来，带着股说不清楚的劲儿：
“大哥……这跟她说的，也差太多了吧。”
乌龟往地上压了压脑袋，没搭话。
东方昊把爪尖从树皮里抽出来，重新把营地那边纳进视野。
首领蹲在野兔旁边，一动没动，停了有一会儿了。
没有下令动刀，也没有分配。
两只手就那么搭在野兔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神情看不出来。旁边那几个壮年也没散，就那么站着，腰背绷着，跟刚才等着分鱼时候的松弛完全不是一码事——那是有什么事没落定的绷，有任务悬着没有完成的绷。
东方昊把这些细节收进脑子，没急着下结论。
那只野兔还没动。
首领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