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庆有放下碗筷时，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你刚才说，心里有数？”
年轻人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塞进嘴里，含混地应道：“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明白。”
桌对面那头发花白的老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连说了两声“好”
先前那场拌嘴像没发生过——一个嫌对方瞎操心，一个骂小子不识好歹，可屋里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交谈方式。
男孩把馅料挑给身旁的小女孩，自己只嚼着面皮。
晨光爬过窗格时，屋里只剩两个孩子。
哥哥牵着妹妹出了门，穿过两条胡同，来到鼓楼边上那家早点铺。
女孩从没在馆子里坐过，这会儿挨着条凳边缘，身子一颠一颠的，小手紧紧捂着嘴巴，眼睛却跟着伙计端盘子的路线转。
“哥……饿，肚子叫了。”
焦圈的脆皮在她齿间咔嚓作响，哥哥趁她咀嚼的间隙，飞快咬一口自己手里的油饼。
他把油条浸进豆浆，泡软了才递到她嘴边。
女孩腮帮子鼓得像存粮的松鼠，还攥着他的手腕往自己嘴边拉。
铺子外头忽然炸开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探进来半张脸——是老杜。
他朝外张望两秒，整个人就蹿了出去，像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
不到两分钟，他又冲回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出事了……赵厂长家那个小子，让枣核给噎住了！”
条凳猛地向后划出刺耳声响。
少年已经站起来，边往外跑边扭头喊：“杜叔，帮我看着妞妞！”
老杜忙不迭应声，脚却钉在柜台边没动——铺子里还有别的客人，他不敢离开。
人群围成的圈子**，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慌慌张张要往胡同口挤。
那孩子整张脸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少年认得这张脸。
是赵家那个傻大姐的弟弟。
他挤开前面的人，手已经伸了过去。
枣核混着血丝滚落地面时，那只勒在孩子腹部的手臂才松了力道。
秦达保没顾上喘气，后背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猛踹，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尘土里。
“哪个混账动我弟弟？”
少女的嗓门又亮又冲。
秦达保捂着腰侧嘶气，骂声脱口而出：“赵素春你大爷的！踹死老子了！”
话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这熟稔的恼火仿佛刻在骨子里。
踹人的姑娘立在晨光里，约莫十七八岁，眉毛生得浓，眼睛瞪得圆。
身上那件衣裳怪得很：左半边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右半边却拼着碎花布片，补丁叠着补丁，分明是两件旧衣硬缝作了一件。
她站姿也愣，胳膊腿摆得大开大合，没半点姑娘家的收敛。
赵素春——熟人都唤她傻春。
秦达保前天在胡同口撞见的正是她。
被救下的男孩这时才哇地哭出声：“傻老大！你给的那枣差点噎死我！是达保哥把我从**殿拽回来的，你还踹他！”
傻春“哎呀呀”
叫着扑过来，攥住秦达保胳膊就往起拽。
她手劲向来没分寸，这一扯疼得秦达保眼前发黑。”赵素春，”
他倒抽凉气，“你索命来了？”
心底里，秦达保始终觉得这童年玩伴比谁都心善。
“对不住对不住……”
傻春咧开嘴笑。
她那笑容有种蛮横的暖意，瞧见了便叫人绷不起脸。
“得了。”
秦达保揉着后腰，“急慌慌往哪儿去？”
“我妈让打醋——坏了！我醋瓶子呢？”
傻春转身就跑，辫梢在空气里甩出个弧。
这丢三落四的毛病，她从来改不掉。
秦达保用脚尖轻碰了碰还在抽噎的男孩：“小崽子，别嚎了。
妞妞在早点铺啃焦圈呢，去晚了渣都不剩。”
男孩眼睛一亮，撒腿就往铺子方向冲。
赵家当家的赵宇初，街坊都知道他是个文化人，却也清楚他骨子里那点念想：生了四个闺女才得来这么个儿子，虽说不至于宠上天，到底也是当眼珠子护着的。
秦达保在早点摊的长凳上坐下，刚端起碗豆腐脑，油饼才咬下一口，那道拼布身影又风风火火卷了回来。
傻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油饼，边嚼边说：“谢了啊达保，刚救我弟一命。”
秦达保噎得说不出话。
这傻大姐，抢个大男人的吃食？可转念一想，她打小就这样，心里压根没装什么男女之别，活脱脱一个披了女皮的愣头青。
“春儿，”
他搁下碗，“听说许姨又添了？排第几了？”
傻春掰着手指头，嘴里嘀嘀咕咕背起诗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嗯，老五。
叫赵素晓。”
赵素觉缩着脖子往雪地里钻，脚底打滑差点摔个跟头。
秦达保盯着那背影，鞋尖在冻硬的地面上碾了碾。
这小子专挑自家姐妹欺负，出了门就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姐，给点钱买糖呗。”
男孩扭头喊了一嗓子，话音还没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记。
人踉跄着扑出去老远，棉裤沾满雪沫子。
“再这么没规矩，下回可不止一脚。”
秦达保声音不高，却让赵素觉脖子一缩。
从记事起，这位邻家哥哥的拳头就没轻饶过他，多半是因为他对大姐没大没小。
胡同里的孩子都明白，挨了揍回家告状只会招来第二顿打，不如自己揉揉算了。
男孩一骨碌爬起来，扮个鬼脸就跑远了。
秦素春——街坊们背地里叫她傻大姐——扯了扯秦达保的袖口：“上家坐坐？”
“不了。”
秦达保摇头。
许敏容正在月子里，屋里不方便进人。
跟这位实心眼的姐姐说话不能绕弯子，客气一句她就能当真。
回到自家院子时，陆秀娥刚拍完身上的雪粒子。
秦达保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半根油条两个油饼还带着温乎气。
女人接过油条慢慢吃了，油饼仔细包好收进碗柜。”留给二宝，他这两天净啃窝头了。”
秦达保喜欢母亲这份爽利。
要是换了父亲，见他带妹妹出去吃早点，能絮叨半个钟头。
想到这儿，他记起上辈子父亲总泡在酒缸里，整天迷迷糊糊，反倒少了那些烦人的啰嗦。
“昨儿夜里右眼皮跳得厉害。”
陆秀娥按了按眼角，“上午去把你弟接回来吧。
在**家待着，老太太该头疼了。”
秦达保没接话。
这就是母亲和二宝之间拧巴的关系——见着嫌烦，不见又惦记。
**第二十一章**
书包甩上肩头，秦达保揣着手出了门。
接弟弟回城这段路，他不打算挤公交车。
拐进条僻静胡同，四下无人，他伸手往虚空里一探，拽出辆锃亮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冻土时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弓着背，让车把隐在棉袄袖口里，像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
其实不过是辆没打钢印的旧车，可这一路上总觉得有眼睛盯着车架瞧——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眼睛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
村口的槐树秃着枝桠，他刹住车，两条腿支在地上。
肺叶里吸进的冷空气带着刀锋的质感，脸颊早就没了知觉，只有鼻尖能感觉到某种湿漉漉的东西正在凝结。
他抹了把脸，手指蹭到冰碴。
粮食是从怀里掏出来的。
先是米，再是面，最后是黄澄澄的玉米粉，全都装进那条洗得发白的麻袋。
肩膀扛上去时，麻袋粗糙的纤维蹭过耳廓。
他知道这些粮食最终会进谁的肚子——老人总把好东西留到瓷缸发霉，然后一股脑塞给那些跑进跑出的孩子。
院门推开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不是冷，是那种长时间没有烟火气的、凝固的寒意。
门槛上的雪都没人扫，积了薄薄一层，印着几道模糊的脚印。
屋里比外头还静。
老爷子坐在炕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青灰色的烟贴着房梁慢慢爬。
老太太蜷在炕角，手指一下下抹着眼角，动作机械得像钟摆。
麻袋落地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达保？”
老太太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被棉被捂住了嘴。
他跨前两步，膝盖撞到炕沿也不觉得疼：“出什么事了？您说话。”
老爷子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来：“你二叔……没去找你们？”
“找我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像根绷得太紧的弦，“到底怎么了？”
目光在两位老人身上来回扫。
衣裳整齐，身上没伤，炕桌上的碗筷也摆得好好的。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发酵。
“是二宝。”
老爷子又装了一锅烟，手抖得几次没对上火石，“昨儿跟他哥俩出去野，回来就不对劲。
半夜烧得像块炭，你奶请人来叫魂，叫到天亮也没用。
今儿一早，让你二叔和老叔抬去卫生院了。”
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妹妹的小手烫得吓人，后来针头扎进去，再后来……他用力闭了闭眼。
“小孩发烧常有的事。”
他说得很快，快得来不及思考，“卫生院有大夫，打两针就好了。
要是真严重，二叔早跑我们家报信了。”
老太太的哭声小了些，肩膀却还在抖。
他把麻袋往炕里推了推：“这些粮食你们先吃着。
我同学家里有门路，能弄到计划外的。
吃完了我再送，别省着。”
“省不省有啥用？”
老太太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枯得像树枝，“我们这把年纪，吃一口少一口……”
他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油纸包搁在炕上。
白糖的颗粒隔着纸沙沙响，桃酥的甜腻气味在冷空气里散不开。
转身时衣角被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去卫生院看看。”
门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两个老人对望的样子——像两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枝桠还勉强搭在一起，根却早就冻僵了。
院里的雪地上，他留下的脚印很深，一直延伸到土路尽头。
自行车没再骑，就那么扔在槐树下，车把上挂着的冰溜子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在冻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老秦头从地里回来，双手将那麻袋拖到炕沿边时，胳膊猛地往下一沉。”里头装的啥？咋这般压手？”
他嘀咕着解开扎口的麻绳，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炕席上。
老两口盯着眼前越堆越高的粮袋，半晌没出声，只互相看了一眼。
村口有人远远招呼，秦达保只挥了挥手，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