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跑出秦家沟，拐进道旁一片杨树林子，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这才从空处取出一辆自行车。
他跨上车座，两条腿蹬得轮子飞转，土路两旁的树影连成模糊的绿带。
小路尽头连着大路，他一路问着方向，赶到乡卫生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顺手将车收回空处，头也不回地冲进卫生院大门。
远处树荫下坐着个看车的老汉，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盯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怪了……刚才明明瞅见他骑着车来的，车呢？”
他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真是老了，眼都花了。”
秦达保没听见这些。
他一进门，差点和迎面匆匆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达保？你咋跑来了？谁给你捎的信？”
老叔抓住他胳膊，声音发急。
“我先去了奶奶那儿。
二宝现在啥情况？”
“烧退了些，可还烫手。
大夫又开了两瓶药水，我跟你二叔身上钱没带够，正想去找你爹——”
“我带了。”
秦达保打断他，“走，交钱去。”
缴费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
秦达保站进队伍，侧过脸问：“大夫新开的啥药？”
老叔抓了抓后脑勺：“名儿挺绕口，啥西林……东林的？记不清了。”
秦达保心里咯噔一下。”药单在吗？给我瞧瞧。”
老叔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片，递过去。
秦达保展开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仿佛凝住了。
这药名他太熟悉——何止熟悉，简直是刻在骨头里的寒意。
上辈子，妹妹就是被这药害的。
不止妹妹，那些年里，多少孩子因为它再也醒不过神来，成了痴痴呆呆的模样。
这祸害人的东西还要流行好些年，得等到七十年代末才会彻底禁绝。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要是晚来一步，二宝……他不敢往下想。
现在不是和医生争论的时候。
秦达保把药单折好塞进自己兜里，声音压得很低：“不在这儿看了。
老叔，我带二宝去部队医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啥时候，穿军装的最信得过。”
老叔有些发懵，但见他脸色铁青，眼神焦灼，便点了点头。
留观室里，点滴已经打完。
二宝昏沉沉睡着，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
二叔在床边来回踱步，两只手搓得沙沙响，嘴里念叨着：“城里娃就是身子薄，咱家大全大军在地里滚爬，从没这么娇气过。”
他一抬头看见秦达保进来，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二叔，老叔，”
秦达保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弟弟额头的温度，“我送二宝去部队医院。
你们熬了一夜，先回吧。
跟爷爷奶奶说，二宝没事，有我呢。”
二叔没再坚持。
他清楚自己与老叔即便跟去也派不上用场，城里街道纵横，他们连方向都辨不清。
卫生院那边的手续简单得很，跟值班大夫打声招呼便能离开。
这里的医生多半只是混口饭吃，除了照方抓药，别的本事一概稀松。
秦达保又低声叮嘱两位长辈，回去后别把话说得太重，免得爷奶听了心急。
说完他脱下外衣，将弟弟整个裹住。
怀里的孩子勉强掀开眼皮，含糊唤了声“哥”
，那声气弱得让秦达保鼻腔一酸。
他搂紧二宝跨出卫生院大门。
冷风像冰水般泼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抖。
身上那件薄棉袄已经穿了三个冬天，内里的棉絮早结成了硬块，寒气轻易就穿透布料扎进骨头。
他想起自己那个秘密所在还收着些新棉花——得找机会拿出来，给全家人都添件厚实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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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主要面向军人开放，寻常百姓看病大多往地方医院去，因此这儿显得格外清静。
秦达保一路几乎是跑着来的，十三公里路程，额发与后背全被汗浸透了，他却感觉不到累。
二宝的脑袋软软垂在他肩头，这孩子唯有生病时才肯安静下来。
现在看病不兴挂号，只需在门口登个记便能直接进去。
内科诊室里坐着位四十来岁的男医生，白帽白口罩，一身白大褂底下露出军装衣领，上头缀着鲜艳的领章。
他额角横着一道梭子状的伤疤，皮肉外翻，瞧着有些骇人。
秦达保猜那是弹片留下的痕迹——能顶着这样的伤从战场回来，这位大夫的运气实在不一般。
“孩子怎么了？”
医生开口，嗓音沙哑却温和。
“昨夜开始发烧，在乡卫生院挂过点滴，不见好。”
秦达保递上先前开的药单，“这上头列的药我曾在书里读到过，副作用不小，就没让他们用。”
医生扫了一眼单子，从鼻腔里低哼一声：“庸医误人。”
他取出体温计让秦达保给弟弟夹好，又查看了舌苔，探过脉息。
“用不着输液。
开三剂药，退了烧便好。”
他抽出体温计看了看——三十八度五，对孩子而言仍是高烧。
方子开妥，秦达保先把二宝安顿在二楼病房，才下楼抓药。
这些年妹妹吃药比吃饭还频繁，他被迫翻了不少医书，多少懂些门道。
这位大夫用的是中医路子，给二宝开的是张仲景的桂枝汤。
秦达保抓完药，向药房借了只陶罐，走到楼道尽头生起炉火煎药。
若换作几十年后，这般在公共区域熬煮气味浓重的中药，多半会招来投诉，但眼下这年月，倒成了寻常景象。
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时，他抽身回病房看了一眼。
二宝已经醒了，蔫蔫地靠在枕头上，只是嘴里含着哥哥给的奶糖，腮帮子微微鼓动，倒让这场病显出几分难得的甜头。
守着炉火最是磨人耐性。
就在药汁将将收浓的当口，楼道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达保——达保！”
秦达保转过身，瞧见陆秀娥正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围巾松垮垮地绕在颈间，随着奔跑向后飘起。
不必细问他也猜到了——准是二叔他们放心不下，赶回家报了信。
“妈，这儿呢。”
陆秀娥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边，喘着气冲到跟前：“你弟弟怎么样了？烧退下去没有？”
秦达保朝病房门抬了抬下巴：“在里面躺着呢，没大碍。
药快煎好了。”
女人推门进去的瞬间，里头立刻传出二宝拖长调的呜咽，夹杂着“心肝”
“肉啊”
之类黏糊糊的念叨。
秦达保听着，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这就是他母亲——发起火来能抄起扫帚满院子追打，骂起“小兔崽子”
嗓门亮得能掀屋顶；一旦心疼起来，又恨不得把那些粗话全换成蜜糖，一句句往孩子耳朵里灌。
药汁滤进碗里，褐沉沉地冒着热气。
等晾到能入口的温度，他才端进去。
陆秀娥正搂着二宝坐在床边，男孩嘴里还含着糖块，脸颊一鼓一鼓。
“妈，您出来，妞妞谁看着？”
“托隔壁牛婶照应着呢。”
陆秀娥抹了把额角的汗，“你二叔回家一说，我魂都快吓飞了。
大夫究竟怎么讲的？”
“受了风寒。
准是疯跑出一身汗，又吹了冷风。”
女人伸指戳了戳小儿子的脑门：“活该！看你以后还野不野？”
二宝瘪着嘴，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妈，我肚子空。”
秦达保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跟母亲交代一句，转身下楼去买吃的。
这么来回折腾，日头渐渐西斜。
二宝的体温总算稳了下来。
大夫来看过一回，嘱咐带回家静养，剩下两剂药按时喝完便能好利索。
回家的公交车上，二宝又蜷在哥哥怀里睡熟了。
秦达保低头看着弟弟泛红的脸蛋，胸腔里那股后怕的余颤，隔一会儿就涌上来一次。
到了家，他揣上副食本和粮本再次出门。
想给病中的弟弟弄点顺口的。
在这座城里，供销社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但油盐酱醋这类东西，人们更习惯去专门的副食品商店、粮站或菜场。
鼓楼大街和赵府街交叉的拐角，就开着这么一家副食品店。
店面新开不过两年，挂着国营的牌子。
秦达保舍近求远没去供销社，是因为这家店的黄酱做得格外地道——老京城人说起最惦记的那口吃食，十有**会提到炸酱面；而一碗地道的炸酱面，离了上好的黄酱可不成。
只是副食本上的定额实在紧巴：每人每月二两。
全家五口人，拢共一斤的量。
他这次全给买了下来。
菜店里每人每月能领到的肉只有二两，搁在如今连牙缝都填不满。
那时候什么都缺，可谁也不比谁多拿。
东西少归少，人们心里反倒踏实——古话里早说过，人怕的不是少，而是分得不均；怕的不是穷，而是日子不安稳。
家家户户都差不多，饱一顿、半饱一顿的差别罢了，没有谁碗里的油水格外多。
买完油盐酱醋，本子上这一月的份额便用完了。
走出副食店，他又转到粮店，把上面记着的粮食都称了回来。
眼下每月的定量是减了些，可家里毕竟还有五张嘴。
粗细粮加在一块儿，一个月能领上百来斤。
秦达保全买了，粮食总归放不坏。
快走到家门口时，他从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摸出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
不敢多拿，这种反季节的菜，得是大人物才吃得上的，寻常人连念头都不敢有。
母亲正在院子里煎药。
瞧见儿子提着大包小包进来，她没多问。
孩子长大了，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能替父母分忧了。
白天在医院，陆秀娥看见儿子蹲在炉子前守着药罐子，心里翻腾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像只是一夜之间，大儿子就懂事了。
所以当他拿着副食本和粮本出门时，她没有拦，只是觉得欣慰。
秦达保走进正屋，看见妞妞正有模有样地用毛巾给二宝敷额头，还不时喂哥哥吃一口桃酥。
他伸手探了探二宝的脑门，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软绵绵的没力气。
紧接着，他看见二宝和妞妞吃完桃酥，伸手就要去够那碗凉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老天，桃酥油多重，还敢灌凉水？这俩孩子的肠子哪受得住？
他简直想给自己两下。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却没怎么照看过孩子，竟忘了这年头卫生条件差，拉肚子都能要人命。
他急忙转身进屋，找了个杯子，从那个隐秘之处接了一杯清冽的水。
妞妞乖乖喝了半杯。
轮到二宝却犯了难——这小子刚才灌了一大瓢凉水，这会儿怎么也喝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