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指腹抹了抹妹妹沾着糖渣的脸颊：“瞧这花猫样。”
这年月没人讲究什么控糖护齿，能有甜食入口已是难得。
另一边，老人已坐到男孩身旁，拾起那只铁皮青蛙一同摆弄。
老太太瞥见这场景，不由得撇了撇嘴——共同生活数十载，头回见老头子对孩童这般耐心。
傍晚时分，钱秘书托保姆转交五套崭新军装与两件厚大衣，自己并未进门便离开了。
首长家人团聚的时刻，外人在场总归不便。
晚餐是保姆许姨准备的，加上秦达保带回的烤鸭，也算丰盛。
但两个小姑娘尝了几口就蹭到兄长腿边，拽着他衣角细声嘀咕。
许姨的手艺终究不及哥哥——对于宠妹成痴的秦达保而言，这种比较根本无需权衡。
他当即应允往后只要在家，灶台上的事都由他接手。
老太太向来不擅厨艺，家中三餐向来由保姆和那位叫豆玲珑的姑娘操持。
饭桌上只有祖孙两代五人。
小舅母今夜值班，未能归来。
饭后秦达保提起要回四合院，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反复挽留。
最终只有二宝和两个女孩留了下来。
经过整日相处，孩子们眼中已褪去对祖父母的陌生。
妞妞和雯雯的眼泪把衣襟浸湿了，小手攥紧了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秦达保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许多保证的话，才让两个妹妹松了手。
他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出院门，后座上坐着的人影一直很安静。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青灰色的高墙，笔直站岗的人影，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相比之下，胡同里那些为了一分钱斤斤计较的嚷嚷声，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有些秘密，只能藏在市井的嘈杂底下，才最安全。
父母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都吃过了食堂的晚饭。
临近除夕，各个地方都在赶工，明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四个人挤在小小的卧室里，秦达保把事情又讲了一遍。
坐在角落里的少女安静听着，她已经不小了，这些事不必再瞒她。
秦庆有很久没说话，只看见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最后他掐灭了烟，声音有些干涩：“明儿个我回去一趟。
那边……怕是不会消停。”
陆秀娥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他还敢？我和娘俩的笤帚疙瘩可不是摆着看的！”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这话茬。”你别去了，还是让她跟我走吧。
你俩那阵势，没事也得闹出事来。”
他转向儿子，“你这几天先别露面。”
秦达保点了点头。
他从侧屋拿来一叠盖着红章的纸片和几张零散票子，塞进父亲手里。”王主任给的煤票，留了一半在家。
这些带回去，让二叔赶紧把煤拉回来。
上次我摸着奶奶屋里的炕，不怎么热乎。”
秦庆有捏着那些纸片，指尖有些发烫。
他刚才还在心里泛着那点不是滋味，可比起儿子这份实实在在的惦记，自己那点心思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又说了些闲话，各自便回屋了。
夜里静得出奇，少了那几个满炕乱爬的小身影和咯咯的笑声，耳朵边反倒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空了一块。
晨光刚透进窗棂，秦达保便往布袋里装东西。
一头小猪仔被捆好四蹄，米面各二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装了半袋。
他没拿菜——这些日子拿得太勤，父母眼神里已浮出疑影。
糕点、铁皮罐的麦乳精塞进角落，聚庆斋的饽饽掰了一半用油纸包好。
明天是小年，灶王爷要上天，他特意备了关东糖和糖瓜。
爷爷奶奶看重这个。
上回去供销社换的鸡蛋，整五十个，盛在柳条筐里垫着稻草。
这些也得带给老人。
秦庆有盯着地上那堆东西，眉头拧成了结。
孙子这般孝顺，倒衬得当儿子的脸上发烫。
“瞧瞧咱儿子，多惦记老人。”
陆秀娥才不管丈夫脸色，话音里满是夸赞。
夫妻俩早早出了门。
屋里剩下母子二人，开始洒扫除尘。
新房本就不脏，无非桌椅柜面需再擦拭一遍。
秦达保有些过分爱干净，角落缝隙都不放过，好在不算什么大毛病。
他又从里屋拖出给姥爷家备的礼：一条猪后腿，两只野鸡并两只灰兔，还有二十斤稻米——米粒晶莹，是田里新收的。
老爷子老太太戎马半生，落下一身旧伤，若能长久吃这些地里长的，身子或许能慢慢养回来。
灵井水他绝不轻易取出。
姥爷他们见识广，问起来反倒麻烦。
瓜果菜蔬也少不了，林林总总塞满大半麻袋。
母子推着自行车出院门时，陆秀娥没问那些稀罕菜从哪来。
儿子如今有本事，她心里清楚。
经过中院，瞧见傻柱蹲在门槛上抽烟。
秦达保停脚搭了几句话，才知易中海两口子已被押往西北。
他立刻明白是姥爷那边使了力，却没想到是姥姥亲自拨的电话——在京城，身为总医院副院长的老太太，手腕从来不软。
前天老太太回宅，一个电话挂到副市长桌上。
副市长撂下听筒，指示便一层层压下来。
传到街道王主任耳中时，已成了炸雷般的严令。
副区长在电话里训了整整半个钟头。
内容无人知晓，只见王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时脸黑如锅底，见谁骂谁。
随后通知就贴了出来：九十五号院的阎埠贵，因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压迫群众，即日起进学习班改造一月，期间工资按最低标准发。
阎埠贵听到消息，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眼神发直，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在院里打转。
至于易中海和他老伴，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押上西去的火车。
此生再难回京城。
祸根算是彻底断了。
这大概就是自己酿的苦酒，终究得灌进自己喉咙里。
陆秀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太太拨电话时，她就站在一旁听着，没有出声阻拦。
易中海那伙人竟敢拿孩子来要挟秦家，到了这个地步，若还心存犹豫，那便是毫无原则的软弱了。
她不像秦庆有，做事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母女俩蹬着自行车，拐进了一片守卫森严的院落。
昨日，老爷子的警卫员已经替秦达保办好了通行证件。
但驶入门岗时，站岗的士兵依然仔细地翻查了车后麻袋里的物件，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院落里头，一条柏油路笔直地向前延伸，路面宽阔得能容下好几辆车并行。
道旁的空地上，一队队士兵正在训练，嘹亮的口令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交错回荡。
秦达保从未有过军旅经历，不由得被这景象吸引，捏住车闸，在路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重新骑上车，朝姥爷家的方向去。
他并未察觉，远处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周末言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眼神里淬着阴冷的恨意。
不过，即便秦达保知道，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周末言如今被分派在刑侦处，近些日子异常安分。
他爷爷严厉警告过他，年节前后绝不许生事，否则必定惹上**烦。
人人都盼着过个安稳年，这时候挑事，无异于自己往刀尖上撞。
周末言骨子里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始终忘不了考场里秦达保带给他的难堪。
尤其昨天，他偶然听见科长与副处长闲聊，话里话外都在夸赞治安处那个新来的秦达保，说什么这一批新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
那些称赞像针一样扎进周末言耳朵里，让他心头的毒火越烧越旺。
不把秦达保彻底整垮，这口堵在胸口的恶气就永远散不掉。
可笑的是，从头到尾，秦达保压根没做过任何真正针对他的事。
快到姥爷家小院时，一阵喧闹的声浪便从屋里涌了出来，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秀娥先一步推门进了屋。
秦达保在院里停好车，拎起那只沉甸甸的麻袋，才拉开屋门。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盘残局。
二宝趴在桌边，对面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方才的大呼小叫，显然就是她们发出的。
原本偎在母亲怀里的两个小丫头一扭头看见哥哥，立刻欢呼着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嘴在他脸颊上接连印下湿漉漉的亲吻，仿佛一夜不见，已经想念得受不了。
陆秀娥拿她们没办法。
在这对小丫头心里，哥哥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其他人都得往后靠。
两个少女见状，推开棋盘站了起来。
二宝像个小大人似的，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的目光好奇地落在秦达保身上。
达保将麻袋搁在墙角。
姥姥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慈和的笑：“这两个小东西，昨晚找哥哥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她转向两个少女，“童童，丽丽，这就是你们表哥。”
达保心里明白了。
这肯定是大舅家那对双胞胎表妹，陆童和陆丽，比自己小两岁，正在读高一。
人们总说双胞胎性格往往互补，一个活泼，另一个就会文静些。
但以秦达保此刻的观察，这两个表妹看上去都开朗得很。
他朝二宝招了招手。
二宝乖乖地走到他身边，仰起脸叫了一声：“哥。”
二宝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缩了缩脖子，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问：“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孩子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姐姐刚教我的。”
他将最小的女孩抱到老人身旁的椅子上，指尖掠过那件印着细碎花朵的棉袄表面。
女孩自己滑了下来，赤脚在水泥地上转了个圈，布料摩擦出窸窣的轻响。
“哥哥，这样好看吗？”
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也凑了过来，仰着脸，目光里满是等待。
旁边的两个女人笑了起来。
年长的那位摇着头，眼角堆起细纹。
无论什么年纪，女孩们似乎总在意这个。
“好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穿什么都好看。”
桌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姑娘一直没怎么说话，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这位突然出现的表哥身上。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得不承认，这位亲戚的样貌确实出众。
老人望着满屋子的孩子，视线最后停在女儿身上，眼神有些恍惚。
这一切真实得让她觉得像场梦。
女儿的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老人回握住，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这一生要强，眼泪流得极少，可最近这两日蓄在眼眶里的水汽，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