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还有那个远在外地的小儿子。
老头又去开会了。
再过两天，会议结束，他们就该动身回奉天那边了。
见长辈们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个姑娘起身挪到棋盘边，重新摆开了棋子。
“达保，”
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听二宝说，你给他把上学的事办妥了？”
“他七岁了，该念书了。
我在鼓楼小学报了名。”
“二宝跟我提了。”
老人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秀啊，我是这么想的。
你现在有工作，庆有和你也忙，几个小的怕是顾不过来。
我跟你爸商量过，让二宝去大院里头那所小学念书。
这样，上学放学，我都能接送。”
“妈，您不也还在上班？”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动作干脆：“明天我就打报告，退了。
往后就在家，照看你们，照看孩子。”
女儿忽然别开了脸，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
只是再转回来时，眼角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暖得让人发酸。
另一个姑娘搂着最小的妹妹，在一旁拍起手来：“奶奶在家太好了！这样我和姐姐天天都能回来。”
老爷子远在奉天，老太太从前忙起工作来，也是几天不见人影。
家里常年只有一个保姆。
两个女孩宁愿待在学校的宿舍，也不愿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现在不一样了，奶奶在家，还有三个闹腾的小家伙，这里终于有了她们愿意回来的理由。
老人伸手，摸了摸那姑娘编好的辫子：“小疯丫头。
你爸调令下来了，你妈在上海处理完工作交接，过几天也就回来了。
到时候，你还不回家？”
姑娘笑得眯起了眼，抱着怀里的小不点儿，整个人歪进老人怀中：“不回。
我就赖在奶奶这儿。”
老人搂着孙女，脸上的笑意从眼底漫开，深深浅浅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屋子里这种喧闹的、暖烘烘的气息，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圆满吧。
他也被这气氛感染，放下怀里那个安静吃手指的小家伙，站起身。
墙角那个鼓囊囊的麻袋被他拎了起来，走进隔壁房间。
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再出来时，他端着一只搪瓷盘，里面堆满了洗过的果子，表皮还挂着水珠。
欢呼声立刻响了起来。
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抓起一个就咬，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挨着老人坐下，挑了个最红润的递过去。
老人接在手里，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果肉碎裂的细微声音过后，她满足地叹了一声：“真甜。”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棂，空气里浮动着细微尘埃。
物资供应已见紧张，但年关将近，南方的果品仍能断续运抵京城。
老太太望着桌上那些鲜亮的水果，心里估摸着，这该是大外孙托了门路才弄到的。
棋盘那边传来清脆的哗啦声。
陆童将棋子一推，身子往后一仰：“不下了！小二宝，你简直是个小怪物！”
她抓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下一大口，汁水溅了些在衣襟上。
二宝却已滑下椅子，默不作声地走向洗手间，这是他下完棋后的习惯。
秦达保刚进门，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丽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姐姐道：“上午我姐教他下象棋，开头赢了三局，后来……后来二宝让她一个车、一个炮，她还是输。
大表哥，二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秦达保笑了笑，伸手将擦干手走回来的弟弟揽到身边，递过去一只黄澄澄的梨。
孩子依偎进哥哥怀里，小口却迅速地啃咬起来，汁液顺着下巴滴落。
“他学东西是快些。”
秦达保的声音很平静，“三天工夫，就把一年级课本全过完了。
眼下正跟着我大妹学二年级的。
我也在发愁，开春送他去学校，该插到哪个年级才好。”
这话让姐妹俩同时怔住，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找到相似的愕然。
门轴吱呀响动，保姆许姨提着竹篮进来，篮底孤零零躺着一把青葱和两颗表皮皱巴的萝卜。
她摘下围巾，叹了口气：“老太太，跑了好几个地方，排队的人龙见首不见尾。
就这点东西，还是挤破头才抢到的。”
老太太起身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那叹息声又沉了几分。
许姨眼里只有锅灶的充实与否，而这位经历风雨的老人，看到的却是更深更远的东西。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许姨，别忙了。”
秦达保站起身，“我带了些菜，今天的饭我来张罗吧。”
“你？”
老太太和许姨几乎同时出声，两双眼睛齐齐转向陆秀娥。
陆秀娥只是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丫头却已经蹦跳起来，拍着手嚷：“哥哥做饭！我们要吃哥哥做的！”
陆童和陆丽满脸狐疑，凑到二宝身边低声问：“大表哥真会摆弄锅铲？”
二宝抬起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开，笑得毫无保留：“哥哥做的饭，最香。”
许姨拎着空篮走进厨房，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老太太跟过去，只见厨房那张旧木桌上，赫然堆着一条肥厚的猪腿、两只羽毛未褪尽的野禽、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还有一堆水灵灵的黄瓜、西红柿和紫茄子。
在这呵气成雾的严冬，这些蔬菜绿得扎眼，红得诱人，像是把夏天的某个角落整个搬了进来。
老太太嘴角不自觉牵动了一下。
她这大外孙，门路确实不一般，想必是从哪个有暖棚的地方精心挑来的。
可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老人心里暗暗拿定主意，等会儿非得悄悄多塞些钱给孩子，不能让他为这些事操心。
**第141章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晌午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些。
应了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请求，午饭就做炸酱面。
姥姥家的调料瓶罐摆得整齐齐全，足见许姨平日持家的用心。
秦达保掀开面缸盖子，里面存着半缸颜色微微发灰的面粉。
他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转身取了水和盆。
和面、揉面、醒面，一套动作流畅自然。
他做事向来如此，尤其在吃食上，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容不得半点马虎将就。
面在盆里静静醒着，他转身去处理那些鲜亮的蔬菜，厨房里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切剁声。
野猪腿肉割下约莫两斤。
这肉颜色浅黄，质地紧实，不仅滋味足，也养人。
肉被利落地切成均匀小丁。
许阿姨收拾完客厅转进厨房，瞧见那年轻人握刀运腕的架势，便知是常下厨的，心下稍安，转身去洗衣物了。
茄子也切成丁。
铁锅烧热，油滑开，肉丁落进去，“滋啦”
一声响，香气猛地窜起。
煸炒到微焦盛出备用。
锅里再下葱段、蒜瓣、几粒八角，炒出香味，肉丁与茄丁一同回锅，小火慢翻。
调好的酱汁淋入，翻炒均匀，盖上锅盖焖着。
那浓郁的香气飘散开，引来了老太太和几个孩子。
别以为这样人家的餐桌上必定顿顿荤腥。
眼下光景不同，即便这里，一周也仅能见一回肉。
寻常百姓按月凭户口本配给，每人不过二两，且副食店并非日日有货。
因此，那时节，少有人不馋嘴的。
最小的女孩蹲在哥哥脚边，小手紧紧捂着嘴巴，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生怕口水淌下来。
那模样让人看着既觉有趣，又有些心酸。
老太太望着外孙尚显单薄的背影——他还不到十八岁呢。
看他操持饭菜的熟稔，绝非一日之功。
日子不易，孩子便早早扛起了许多。
锅盖掀开，酱香混着肉香蒸腾而出，弥漫到整个客厅。
恰在此时，老爷子和警卫员推门进来，刚踏进厅里便抽了抽鼻子。
“做什么好吃的？香成这样。”
老爷子笑着朝厨房方向问。
警卫员卸下背包，也笑了：“首长，闻着像是炸酱。”
没人立刻应声。
厨房门口，几双眼睛都正瞧着里面：雪白的面团在那年轻人手中被抻开、抖动、拉长，化作千丝万缕，流水般滑入沸腾的大锅里。
那时节家家户户人口多，用的都是大号铁锅，一锅面条煮出来，足够四五个人吃。
面里和了鸡蛋，格外筋道。
不多时，面煮好了。
一大盘各色菜码，两海碗深褐油亮的肉酱，另配了几头新蒜。
这样一顿午饭，在当年，能端上桌的人家着实不多。
陆秀娥已习惯了。
她接过父亲的外衣挂好，转身帮着许阿姨摆放碗筷。
一顿炸酱面，吃得无人言语，只闻吸溜声响。
老太太先喂饱了小外孙女，自己才动筷子。
孩子的感觉最是直接，谁待她好，亲近与否，很快便知。
这一天一夜的相处，让两个小的彻底黏上了外公外婆。
雯雯也晓得了这是亲爷爷奶奶，性子活络了些，只是到底还不算太亲近，仍旧偎在哥哥身边。
陆童和陆丽吃得撑了，靠在沙发上轻轻揉着肚子。
她们平日住校，食堂里无非窝头白菜，吃完常觉胃里灼烧，难得有这样踏实满足的一餐。
午后的碗碟碰撞声从厨房传来。
许姨收拾着残局，秦达保已经在水槽边冲洗双手。
他得赶在天黑前备好晚上的菜——猪腿得先用姜片和蒜末腌着，青红椒切成的细丝混着酱料慢慢渗进肉纹里。
野鸡在灶上煨着汤，两只兔子躺在案板上，一半等着染上酱色，一半等着滚进椒麻里。
楼上隐约传来妞妞和雯雯的呓语，姥姥带着她们午睡了。
客厅里，陆童和陆丽不肯认输，棋子敲在木棋盘上的声响又急又脆。
老爷子起初只是背着手看，直到姐妹俩连输三局，他终于挽起袖子坐了下来。
他的棋路像劈柴，见子就兑，硬碰硬地压过来。
二宝第一局输得很快，刚学会的步法被冲得七零八落。
第二局他稳了些，可还是被吃光了车马。
等到第四局之后，局势却悄悄调转了方向。
老爷子再也没能赢，一连六局，棋盘上他的红子越来越少。
秦达保擦着手走出来时，正看见姥爷盯着二宝，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老人把男孩抱到膝头，胶东口音努力放慢：“宝啊，长大想干啥？”
二宝转头望向哥哥。
秦达保蹲下来，用平常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姥爷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工作？”
男孩挠了挠脸颊。
他确实没想过。
“当兵，行不？”
老爷子换成了生硬的普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