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樱拽住秦芷兰的袖口，闷声问：“小姨，哥哥为什么还要等两年，才肯娶我呀？”
秦芷兰正把桌上的碗摞好，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小樱没等她答，又急急地说：“隔壁村的小花跟我差不多大，去年就办了喜事。现在人家都要当娘了。哥哥是不是不愿意娶我？”
她越说越没底气，眼睛盯着碗沿：“这两年里，要是他看上别人了呢？”
秦芷兰把碗放下，伸手捋平她额前翘起的头发。“瞎想什么。你模样好，心眼也好，霄哥儿对你什么样，你还看不出来？”
“可他叫我再等两年。”
“他有他的打算。”秦芷兰顿了顿，声音放软，“你们的事，我会找机会问问。可眼下别急着胡思乱想，行不行？”
小樱没吭声，只拿指甲刮着桌边一道旧划痕。秦芷兰瞧她那副样子，心里也犯嘀咕。村里不少人家早早就定亲成婚，可霄哥儿偏偏让小樱再等两年。究竟是顾虑她年纪小，还是另有缘故？这话总得当面问清楚。
小樱忽然挪过去，抱住秦芷兰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小姨，我是真喜欢哥哥。”
“我知道。”秦芷兰拍了拍她的肩，“他回来以后，对你一直上心。”
这份好，小樱记得清楚。以前家里常常缺吃少穿，日子过得紧巴巴。秦霄回来后，她至少不用天天担心下一顿在哪儿。哥哥进城时还惦记着给她捎衣裳、发夹。那些小东西，她都收得好好的。眼下两人又定了亲，她一颗心自然全放在他身上。
秦芷兰低头收拾桌面，没再接话。她对秦霄也有几分亲近和欣赏，可两人如今隔着小樱这一层，许多话便不适合说出口。何况她比秦霄大六岁，身边还带着小樱，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小樱贴近她耳边，悄悄提了个主意。
秦芷兰手里的抹布一下停住，转过脸看她：“不成。这种话往后不许乱讲。”
小樱嘟起嘴：“我就是觉得——”
“觉得也不行。”秦芷兰打断她，语气重了几分，“你和霄哥儿的事，得让他自己说清楚。别拿我去试探，更不能把咱俩的日子搅成一团。”
小樱低下头，脚尖蹭着凳腿：“我怕以后跟小姨分开。”
听她说到这里，秦芷兰的神色缓了些。她把孩子拉到身边，给她擦掉指尖沾的油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分开？先把饭吃完，别拿没影的事吓自己。”
“你真不生气？”
“少问两遍。”秦芷兰把剩下的饭菜往她跟前推，“这一锅都得吃完，省得白糟蹋了。”
小樱这才乖乖拿起筷子。两人吃得慢，谁也没再提刚才那番话。收拾完屋子，她们又把秦霄院里的药材归拢好，拿回该放的地方。
天色黑透后，她们等了一个多钟头，秦霄仍没回来，只好先回自己家。秦芷兰洗去一身忙活留下的汗，又梳了头。水汽散开后，她照了照镜子，抬手摸过脸颊，没说什么，只把木梳搁回桌上。
小樱钻进蚊帐，翻了两下身，很快睡熟。秦芷兰却躺着没动静。屋里静下来后，白天那些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越想越觉得难为情，索性侧过身，背对着小樱那边。
“姨，你还没睡呀？”小樱迷迷糊糊地问。
秦芷兰肩头一抖，赶紧清了清嗓子：“睡了。就是天闷，躺不踏实。”
小樱没睁眼，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她猜小姨还在想着饭桌上的事，便把被角往下拉了拉，没再追问。她不想跟小姨分开，也不想把秦霄的事逼得太紧。至于他为何让自己等两年，总会有机会问明白。
她自小便晓得，自己和秦芷兰不是亲母女。去年初三下学期报名，她翻看家里的户口本，才把心里的疑问一件件拼起来。秦芷兰对外说自己三十三岁，可户口本上的年纪只有二十八。小樱那时十五岁，怎么算也不可能是她十二岁生下的孩子。
更让她在意的是，户口本上写着两人是姐妹，她在亲属一栏排作次女。她这才明白，秦芷兰为什么总要纠正她的称呼。可她早就习惯喊小姨，也不想把这十几年的感情改成别的样子。
这些年，秦芷兰带着她过日子，能省的省，能给她的却从没少过。小樱当时难过了半天，后来仍旧照常挨着她说话、陪她做事。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血缘那两个字，而是两个人能不能一直在一块儿。
夜里很热。秦芷兰醒了好几次，天快亮时才睡沉。再睁眼，身边的小樱已经不在床上。她换好衣服出去，听见院墙那边有金属划过空气的动静，便顺着声音走到墙边。
小樱趴在墙头，正看得出神。
墙那边，秦霄手里握着长枪，一招一式练得利落。秦芷兰刚站定，他便瞥见了她们，枪杆一转，脚下换了几步，练得更起劲。
秦霄小时候在边区待过几年，跟着一名警卫员学过枪术和形意拳。那人教得认真，先打基础，再教他怎么站、怎么出手。秦霄回家后也没把这门功夫丢下。如今再看过去学的东西，他觉得师父当年的身手远不止普通练家子的水平。
一套枪法收住，秦霄把长枪靠在院角，抬头问：“看半天了，好看不？”
秦芷兰脸一热，立刻缩回墙后。小樱也跟着躲开，只露出半只眼睛，等秦霄转身，她才从自家院门跑了出去。
“哥哥，我给你弄早饭！”
秦霄点点头。小樱端来的东西不多，可都是眼下家里拿得出的吃食。馒头热过一遍，米粥熬得稠了些，还切了腌白菜丁，淋上一点香油。
他会做饭，却也知道如今调料难买，家常菜能做得下口就不错。村里不少人家为了省粮，早饭都免了；有些人家一天只吃两顿，条件差的，连壮劳力以外的人都得少吃一顿。小樱能把这些东西端来，已经不容易。
她把碗摆好，转身就要走。
秦霄伸手拦住她：“去哪儿？”
“回家呀。小姨还等着我呢。”
“饭都端来了，你不坐下吃？”
“哥哥家粮食也不宽裕，我回去吃就成。”小樱赶紧解释，“这些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少拿这套哄我。”秦霄板起脸，“我不爱听话听一半。坐下。”
小樱一看他真拉下脸，手指捏住衣角，还是不肯坐：“小姨说你的吃食也是进山打来的，不能总让你分给我。”
秦霄这才听明白。她没到挣工分的年纪，平时早饭也不是顿顿有。现在村里吃大食堂，秦芷兰常把留出的饭菜带回来给她。小樱多半是怕他缺粮，才想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
“你小姨让你省着吃，不是叫你饿肚子。”秦霄转进里屋，拿出几枚鸡蛋，搁到桌上，“今天不跟我争这个。”
“鸡蛋也留着你吃吧。”小樱仍站着没动。
秦霄没理她，剥好两个，直接放进她碗里。“吃。你瘦成这样，还跟我客气什么？”
小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她跟同龄人比不算差，可再瞧瞧秦芷兰，确实显得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