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站在队尾的时候，晨光才刚把文庙的飞檐染出一道金边。
他现在被夹在几百个考生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有背书的，有抠手指头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抖索着不停。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油饼味、青石板上的露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口闷了半宿的浊气。
前面搜检口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考生多带了几张草纸，被扣在案台上，急得面红耳赤：“往年都让带的！怎么今年就不行了！”
搜检书吏不耐烦地挥手：“规矩就是规矩，草纸不许进场。要么扔，要么回家。”
那考生无法，只能把草纸扔在一旁。
不过，脸涨成了猪肝色。
顾淮收回目光。
队伍慢慢往前挪，挪过一整条青砖甬道，终于轮到搜检口。
案桌上摆着前面几个考生的东西，一卷《四书》，一支拧开了笔管的笔，一块掰成两半的干粮饼。
顾淮的目光在案桌那头扫了一圈。
丁书吏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得比那晚体面，衣领压得平平整整，手垂在跟前。
昨夜他后来是怎么想的，顾淮不打算猜。
只要他按说好的办，这事就干净了。
“下一个。”
丁书吏伸手接过考篮。
翻得很仔细，笔管拧开，砚台翻底，干粮饼拿起来看一眼，又放回水壶旁边。
慢条斯理，像是要把每一根竹丝都翻出来看看。
“饼。”
顾淮掰开一块，碎屑落在案板上。丁书吏捻起一粒，搓了搓，放下。
“好了，进。”
顾淮接过考篮，迈步往里走。
柳元景排在另一列，隔着一道人墙，半个身子探出来，正死死盯着这边。
他脸上本来挂着笑，等看清顾淮已经被放进去，那笑就凝住了。
考篮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顾淮没看见他那张脸，他跟着引队的差役绕过号舍，走到乙字号第三排最东头一间。
号舍窄小，两尺来宽的木板案面磨得发亮。
他坐下，把笔墨砚台一样一样摆出来。
邻座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件青布衫洗得泛白，面皮发黄，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见顾淮坐下，像被什么蜇了一下，手猛地缩进号舍桌下那块破毡子里。
顾淮没看他，低头研墨。
墨研到一半，外面忽然炸开一阵骚动。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案桌上。
然后一个尖利的声音拔起来：“你！你搜什么！”
顾淮研墨的手没停。
紧接着是丁书吏的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块铁：“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
“从你怀里翻出来的。”
那声音已经变了调：“真的不是我的！有人害我！”
人群的嗡声骤然放大，好几个考生从号舍里探出头来。
顾淮把墨研好，搁下墨锭，擦了擦手指，侧过头。
院子里，一个瘦高个儿的官员从厅堂走了出来，戴着硬脚幞头：“什么事？”
丁书吏手里捏着一叠纸，呈上去：“回大人，搜检时从这位考生怀中查出有字纸条一叠。”
主考官接过纸条，翻了一眼，抬眼看向青布衫考生：“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同和。”
“这叠纸条，是你的？”
“不是我的！大人，真不是我的！”
“从你身上搜出的，你说是谁的？”
刘同和嘴唇哆嗦，浑身抖成筛糠：“是柳公子让我带进去的！”
主考官神色不动：“哪个柳公子？”
刘同和猛地扭头，指向丙字号那一排：“他！柳元景！”
整个考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
柳元景站在号舍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片刻，声音尖得连自己都陌生：“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刘同和豁出去了，抖着手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柳家管家昨晚给我的凭据！银票兑了一半，剩下一半说考完再给！大人，您可以查他的笔迹！”
丁书吏接过那张纸，再次呈上去。
主考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当众说是谁的字，只问：“谁给你的？”
“柳家管家柳安，昨晚上，城东马家茶馆后巷！”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柳元景身上。
有同窗认出他，有考生小声嘀咕，那声音像潮水，一层层漫过来。
柳元景嘴张了张，想辩解，可满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主考官把纸条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语气淡淡的：“带下去。封号舍，此事稍后查办。”
两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同和，拖向门外。
刘同和一边挣扎一边喊：“大人！真是柳家让我带的！我有凭据！柳元景……”
二门厚重的木门啪嗒合上，声音被截断。
院子里还是一片嗡嗡声。
丁书吏垂下眼，继续搜检下一个人，动作照旧，像是刚才没发生什么一样。
主考官没有急着回厅。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目光慢慢扫过两侧号舍。
扫过顾淮这里时，顾淮已经坐正了，手里握着笔，正低头看着空白的考卷，等着试题发下来。
主考官转身进了前厅。
柳元景缩回自己的号舍。
桌案上笔墨摆得好好的，纸也铺平了，可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了。
他低着头，听见号舍有人压着声音议论，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后背。
主考官没有当场定案，只收走了纸条，说要查，他没有被取消资格。
柳元景知道，就算他现在还坐在考场里，从今天起，全抚州的考生都认识他了。
铜钟响了。
三声，穿透整个考院。
试题封条被揭下来，从第一排开始，一张一张往后传。
顾淮接过考卷，铺平在案上。
题目不多，共四道。
他翻了一遍，目光没有起伏，嘴角甚至都没有动。
在心里，他可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和他推演的八九不离十。
经义考《论语》《孟子》，策论谈州县利弊，正正落在他准备过千百遍的套路上。
提起笔，笔尖在砚沿上斜了一斜，蘸饱了墨。
远处，柳元景的号舍里传来一声细响，像是笔杆碰在桌面上，又像是什么东西断成了两截。
没有人在意。
顾淮开始落笔了，第一笔稳稳地压在纸上，墨色黑亮。